“……擅闯节堂重地者,格杀勿论!”
钟诚脚步还真的是一顿,大闹衙署是一回事——他还占着理儿呢;擅闯节堂又是另一回事儿——他不是害怕,而是要把事情干得更加漂亮,或者更加惊悚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淅平稳,却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开:“王恭厂署理提督钟诚,为麾下将士请命,有南镇抚司梗阻军饷、贻误军机之事,求见田都堂!事涉京畿防魔大局,请都堂现身,主持公道!”
值房内,一片沉默。
良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那扇门后,才终于传出一个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却让所有人心脏为之一紧的淡淡声音:“本堂已有耳闻。南镇抚司核验钱粮,乃依例行事,或有迟滞,亦属常情。钟提督爱兵之心可嘉,然亦不可急躁僭越。今日之事,你且先回去……”
“田大儿,”钟诚立马神色冷冽了下来,语气也“俏皮”了起来,“我已经给你台阶下了,你就别跟我摆谱了——快给老子滚出来,把话当面说清楚!”
“………………”庭院内外,一片死寂。
别说门外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锦衣卫官校,就连门内那位权倾朝野、执掌诏狱、素有“屠夫”之称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田尔耕本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田大儿”?“别摆谱”?“滚出来”?——尤其是这个“田大儿”,这可是魏忠贤对田尔耕的“昵称”。
这些字眼,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在锦衣卫衙门里对着田尔耕说,都足以让说话的人被立刻拖进诏狱,体验“皇明十大酷刑”。
如今,它们却如此自然、甚至带着不耐烦的语气,从钟诚嘴里一连串地蹦了出来。
先前钟诚在司礼监顶撞魏忠贤,还有人私下猜测或许是钟薛高年轻气盛,或许是九千岁故意敲打,两人话赶话地发生了言语冲突。但此刻,看着他单枪匹马打翻南镇抚司官员,又对着田尔耕的房门如此叫嚣……所有人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和怀疑,瞬间烟消云散。
这家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他是真的没把九千岁、没把田指挥使、没把整个锦衣卫,乃至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田大儿,你不出来是吧?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钟诚说着,随手将提了一路、早已昏死过去的何守廉与钱广进像丢垃圾般扔在台阶下。紧接着,他心念微动。
嗡——!
低沉的嗡鸣伴随着一道骤然闪现的暗金光柱!光柱之中旌旗战马虚影一闪而逝,下一秒,那套灿若鎏金、威严厚重的“玄天万象斗战圣衣”已赫然加身!金甲在骄阳下反射着冰冷而神圣的光泽,覆面芯片后的目光幽深难测。
他穿上宝甲,竟……转身就走!
这一下,让院内外所有紧绷着神经的人都愣住了。那举着鲁密铳的锦衣卫精锐手指扣在扳机上,眼见这金甲煞神逼近,几乎就要忍不住开火,却没想到对方竟突然掉头离去。
“走、走了?”有人喃喃道。
“怕是……怕终究是血肉之躯,见了真家伙,也知道怕了……”有人低声猜测,带着劫后馀生的虚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穿得跟天兵天将似的,原来也怕火铳齐射……”更多的人心中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看来,再凶悍的人,面对朝廷王法、面对这十几杆蓄势待发的鲁密铳,终究还是得低头。
值房内,一直凝神倾听外面动静的田尔耕,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握着三眼铳的手指稍微松了松。他抬手擦了擦不知不觉渗满额头的冷汗,脸上惊悸未退,却已迅速被一种混合着后怕、恼怒和残忍的狰狞笑意取代。
“钟薛高啊钟薛高!任你如何嚣张,终究……”他咬着牙,脑中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如何利用今日之事,罗织罪名,上奏天子,将这可恨的狂徒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擅闯、殴官、毁物、甲胄闯衙……哪一条都是重罪!
然而,他嘴角的狞笑还未完全展开——
“石、石、石狮子……活、活过来了!!”院外猛然传来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你眼瞎啊!那、那是被人举过来了!!”另一个声音更加凄厉。
“钟、钟薛高!他把门口的石狮子举过来了!!!”惶乱的呼喊如同瘟疫般炸开,瞬间击碎了刚刚才弥漫开的短暂轻松。
什么?!
田尔耕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比刚才更甚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得体面,一个箭步窜到窗边,用颤斗的手指拨开一丝窗缝,向外窥去。
只看了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
夕阳残照下,只见那两尊刚刚在衙门口威慑百官、重逾千斤的汉白玉石狮子,此刻正被那金甲身影一手一个,托在左右肩上!
钟诚步伐稳健,甚至显得有些悠闲,正一步步走回院门前。那巨大的石狮在他手中,轻巧得仿佛只是个孩童玩耍的石锁,但其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理压迫,却比千军万马更为恐怖!
“田大儿,”钟诚的声音通过面甲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冰冷回响,清淅无比,“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接着吧!”
话音未落,他先将左肩上托着的另一只石狮子“咚”一声放在脚边,震得地面微颤。随即,他腰背微沉,双手握住右肩那只石狮子的基座,全身那套“玄天万象斗战圣衣”隐隐泛起一层流动的光晕。
“起——!”
一声低吼,并非震耳欲聋,却仿佛蕴含着拔泰山而超北海的力量!
在所有人目定口呆、魂飞魄散的注视下,那只千斤石狮竟被他高举过顶!下一刻,他双臂肌肉贲张——即便隔着金甲也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爆发,将石狮如同投掷矢石一般,朝着田尔耕的值房房顶,猛力掷出!
轰!!!!!!咔啦啦——!!!
石狮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裹挟着恶风,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在了值房坚固的灰瓦屋顶上!
没有丝毫阻滞!瓦片、椽子、檩条在接触的瞬间就化为齑粉!石狮如同热刀切油,径直砸穿了屋顶,带着漫天碎木断瓦和尘土,轰然砸入室内!
“砰——哗啦!!!”
一声更为沉闷恐怖的巨响从值房内传来,伴随着梁柱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如浓雾般从门窗和破洞中喷涌而出。
田尔耕在石狮砸下的前一瞬,凭着本能向侧后方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被砸成肉泥的命运。即便如此,飞溅的碎木砖石仍打得他麒麟服破损,脸颊生疼。
他瘫坐在一片狼借中,头上身上满是灰尘,惊恐万状地抬头,看着房顶那个巨大的、透进天光的窟窿,以及窟窿边缘颤巍巍悬着的半截断梁,大脑一片空白。
“开、开枪!给我开枪!杀了他!!”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歇斯底里的疯狂,田尔耕嘶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院中那两队手持鲁密铳的锦衣卫精锐,此刻却如同泥塑木雕。他们看着房顶的窟窿,看着地上那只静静蹲着的另一只石狮子,再看看院门外那尊金甲覆体、仿佛来自神话时代的恐怖身影,手指僵硬地搭在扳机上,冷汗如瀑,却没有一个人敢扣下。
谁敢保证,下一只石狮子,不会砸到自己头上?那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存在!
“田大儿,”钟诚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令人心寒,他拍了拍身旁剩下的那只石狮子,“快给老子滚出来。不然……下一只,我可就不一定扔得这么‘准’了。”
死寂。
几息之后,值房那扇幸免于难、但已布满裂纹的房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田尔耕跟跄着走了出来。他官帽歪斜,麒麟服污损不堪,脸上混合着灰尘、冷汗和极力维持却仍不断颤斗的恐惧。他努力挺直腰杆,想要维持锦衣卫统帅最后一丝体面,但苍白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望着院门外那尊金甲战神,嘴唇哆嗦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成语调的话:
“钟……钟诚……你……你到底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