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鲨提供的深潜器并不像之前那艘“深蓝探索者”那样充满科技感,这更像是一个用厚重钢板焊接而成的铁罐头。驾驶舱内没有任何舒适的软垫,只有冰冷的仪表盘和散发着机油味的操作杆。
“这玩意儿真的能下潜四千米?”
张大牙缩在后舱的角落里,看着头顶那几颗锈迹斑斑的铆钉,脸色比外面的海水还要难看。
“理论上可以。”
林轩正在调试气压阀,并没有回头,“这是苏联时期的军用深潜救生艇,虽然老旧,但使用了钛合金双层耐压壳。除了噪音大点、没有空调、氧气循环系统有点老化之外,它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科研潜艇更结实。”
“没有空调?”
苏晴坐在副驾驶位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她身上那套作战服虽然保暖,但在深海那种绝对零度的环境下,显然有些单薄。
“海底四千米的水温接近零度。”
林轩转过身,从装备包里掏出一件厚重的军大衣,那是黑鲨友情赞助的,上面还带着一股劣质伏特加的味道。
“穿上。待会儿可能会很冷。”
苏晴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件油腻的大衣,但随着舱门关闭,外界的湿热空气被隔绝,一股阴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了上来。她咬了咬牙,还是乖乖地把大衣裹在了身上,把自己包成了一个巨大的粽子。
“下潜。”
随着林轩拉下注水杆,沉重的潜水器脱离了驱逐舰的吊臂,像一块巨石般坠入漆黑的深海。
光线迅速消失。
舷窗外变成了深邃的墨蓝色,紧接着是彻底的黑暗。只有潜水器前方的探照灯,像是一把利剑,劈开这浓稠如墨的海水。
随着深度增加,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逐渐袭来。
钢板在巨大的水压下发出沉闷的挤压声,像是有无数只巨手在外面用力揉捏着这个铁罐头。舱内的温度急剧下降,呼出的气体在玻璃窗上凝结成白霜。
“凡人……本座冷。”
苏晴缩在大衣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种寒冷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一种对深海幽闭环境的本能恐惧。
林轩松开一只握着操纵杆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
“过来。”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苏晴能够靠得更近一些。
苏晴没有犹豫,直接解开安全带,挤进了驾驶座那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她侧身坐在林轩的大腿上,将整个人都缩进他的怀抱,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热量。
“你的心跳很稳。”
她在黑暗中低语,声音有些发颤,“你不怕吗?”
“怕。”
林轩一只手操控着潜水器避开暗流,另一只手紧紧环抱着她,掌心在她背部轻轻摩擦生热,“但我更怕如果我不来,你会自己一个人跳下来。”
苏晴心头一颤。她抬起头,借着仪表盘微弱的绿光,看着林轩专注的侧脸。
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让她心动的情话。
“林轩。”
她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如果找到了父亲,你会……把他当成你的父亲吗?”
“当然。”
林轩低下头,两人的鼻尖轻轻触碰,“他是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能把神墟耍得团团转的‘潜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并没有深入,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存。
“坐稳了,我们要穿过温跃层了。”
潜水器剧烈震动了一下,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那是海水密度急剧变化产生的物理屏障。
穿过这层屏障后,视野豁然开朗。
并非光明的开朗,而是声呐屏幕上的地形图发生了剧变。
原本平坦的海床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斗状的深坑。而在深坑的中心,有一股股炽热的液体正在喷涌而出,那是海底热液喷口,俗称“黑烟囱”。
在那些高达数百度的热液喷口周围,生长着无数奇异的管状蠕虫和白色的盲虾。而在这些生物的簇拥下,有一座巨大的、半透明的晶体山脉,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那是……生物玉髓的矿脉!”
张大牙趴在后窗上,激动得大喊。
“不,那是‘琥珀’。”
林轩盯着那座晶体山,“那是当年神墟飞船坠落时,动力炉泄漏的高能冷却液与建木根须分泌的树脂混合后,在海底高压下形成的特殊结晶体。”
他推动操纵杆,让潜水器靠近那座晶体山。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一直在无线电里重复的摩斯密码变得越发清晰,甚至能听到背景音里那种沉重的呼吸声。
“信号源就在里面。”
林轩指着晶体山底部的一个巨大空洞。
那里并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某种东西硬生生撞出来的。
在晶体深处,隐约可见一艘早已变形的、被封冻在“琥珀”中的……老式深潜器。
那是一艘几十年前的型号,外壳上依稀还能辨认出神州守护局的徽章。
“那就是……父亲的船?”
苏晴的手指紧紧抓着林轩的衣襟,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那股血脉相连的悸动就在那艘沉船里。
“他在里面。但他被封住了。”
林轩看着那厚达数米的晶体层,“这些晶体硬度极高,而且耐高温。普通的切割工具根本打不开。”
“那怎么办?用鱼雷轰?”张大牙问。
“不行,震动会震碎里面的潜水器。”
林轩目光在四周扫视,最后落在了那些正在喷涌的“黑烟囱”上。
“物理学常识:热胀冷缩与应力集中。”
林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里的晶体是是在海底高压低温环境下形成的,结构非常致密。但如果我们在局部给它加热……”
他指了指距离那艘沉船最近的一个热液喷口。
“那个喷口喷出的流体温度高达400度。只要我们能引导那股热流,喷射在晶体表面……”
“就能让它像玻璃一样炸裂?”苏晴接过了话茬。
“对。”
林轩握紧了操纵杆,“但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操作。我们需要用潜水器的机械臂,搬运几块岩石,在那边搭一个‘导流槽’。”
“在这个深度,任何一点失误,都会导致我们被水压压扁,或者被热液煮熟。”
他转头看向怀里的苏晴,眼神深邃。
“老婆,怕吗?”
苏晴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虽然依旧裹着那件油腻的军大衣,但此刻她的眼中却燃烧着足以点燃深海的火焰。
“只要你在,本座无所畏惧。”
她伸出手,覆盖在林轩握着操纵杆的手背上。
“动手吧。把岳父大人……接回家。”
林轩深吸一口气,推动了引擎。
老旧的潜水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是一个蹒跚的老人,向着那滚烫的“黑烟囱”和冰冷的“琥珀”冲去。
在这四千米的深海之下,一场关于营救与物理学的极限操作,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