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四千米,这里是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禁区,却也是地球内部能量宣泄的出口。
那几根粗壮的黑烟囱如同巨人的手指,源源不断地向漆黑的海水中喷吐着高达四百摄氏度的富矿热液。周围的海水因剧烈的温差而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折射感,仿佛空间本身都在燃烧。
“准备好了吗?”
林轩的声音在狭窄的驾驶舱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双手紧握操纵杆,额角渗出的汗珠并非因为热,而是源于极度的专注。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帮他擦去了即将流进眼睛里的汗水。她那件军大衣虽然臃肿,但在这一刻,她眼神中的坚定却让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
“动手。”她轻声说道。
随着林轩的操作,老旧深潜器那两只笨重的机械臂缓缓伸出。它们并不灵活,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液压系统沉重的喘息声。
林轩并没有直接去触碰那座坚硬的晶体山,而是夹起了一块巨大的玄武岩板。他像是一个在搭建积木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将岩板倾斜着放置在了最猛烈的一个热液喷口上方。
原本直冲向上的滚烫热流被岩板阻挡,不得不改变方向,化作一道水平喷射的高温水柱,直直地冲向了那座封印着苏定国的蓝色晶体山。
滋——
并没有水火相容的爆裂声,只有一种令人牙根发软的、仿佛冰块被扔进炭火中的细密碎裂声。
极度的热与极度的冷在晶体表面交汇。热胀冷缩的物理法则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破坏力。
那坚不可摧的“深海琥珀”,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像是蛛网一般爬满了整座晶体山,发出噼啪作响的脆鸣。
“加大水压!”
林轩猛推操纵杆,潜水器的推进器全功率运转,顶着那块岩板向下压去,迫使热流更加集中地喷射在同一个点上。
“咔嚓!”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深海中炸开。
晶体山终于承受不住内部的应力,轰然崩塌。无数蓝色的晶体碎片在热流的冲击下四散飞溅,宛如一场深海中的蓝色烟花。
而在那烟花散尽的中心,一艘早已锈迹斑斑、外壳布满凹痕的小型深潜器,终于重见天日。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就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漂流瓶。
“父亲……”
苏晴的手指按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能感应到,那艘破船里,有一个微弱却顽强的生命磁场,正在回应着她的呼唤。
“准备对接。”
林轩迅速调整姿态,让两艘潜水器的对接舱口在海流中保持相对静止。这是一项极度考验技术的操作,任何一点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两个铁罐头在深海压强下发生碰撞,进而解体。
“哐当。”
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咬合声,对接成功。气压平衡阀开始工作,发出一阵嘶嘶的泄气声。
林轩解开安全带,拿起急救箱,看了一眼苏晴。
“你在外面等着,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不,我要去。”苏晴的眼神不容置疑。
林轩没有坚持,牵起她的手,两人钻过了狭窄的连接通道。
对面的舱室内,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味。
只有一盏微弱的应急灯亮着。
在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那件二十年前的神州守护局制服,虽然破旧,但扣子依然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下半身几乎已经和座椅长在了一起,无数根维持生命的管子插在他的血管里,连接着船舱后方的一台简陋的循环系统。
“你来了。”
老人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
他没有看苏晴,而是先看向了林轩。
“二十年了。”苏定国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磨过铁锈,“我以为第一个找到我的会是麒麟那个叛徒,没想到……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爸!”
苏晴再也忍不住,冲过去跪倒在老人膝前,眼泪夺眶而出。
苏定国那张严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父亲的柔情。他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年斑的手,轻轻抚摸着苏晴的头顶。
“丫头,长大了。像你妈。”
他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转向林轩,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和……赞许。
“小子,你很不错。能从神墟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丫头带到这儿,还能破了我的‘晶体龟息阵’,有点手段。”
“岳父过奖。”林轩不卑不亢,“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您的身体……”
“死不了。”
苏晴国摆了摆手,打断了林轩的诊断,“我用了龟息术,加上这海底的特殊磁场,苟延残喘罢了。”
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这一路走来,我看你好像少了一样东西。”
林轩一愣:“少了什么?”
“少了把‘刀’。”
苏定国指了指旁边的雷达屏幕,上面显示着林轩他们来时的轨迹,“在曼谷那场乱局里,有人替你们挡了枪,引开了大部队,对吧?”
林轩沉默了,点了点头:“是红狐。她是我的……搭档。”
“搭档?”
苏定国冷笑一声,“小子,别跟我玩文字游戏。那种为了你可以把命都豁出去的女人,仅仅是搭档?”
苏晴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父亲,眼神有些复杂。
苏定国看着女儿,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
“晴儿,你知道当年我是怎么从神墟把你偷出来的吗?”
苏晴摇了摇头。
“当年,我也像这小子一样,自以为是,觉得一个人能扛下所有。但如果没有那个叫‘魅影’的女人替我挡下了神墟护法的致命一击,没有她独自一人引开了所有的追兵,死在了昆仑山脚下……你和我,二十年前就已经变成了灰。”
苏定国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
“在这个此消彼长、神魔乱舞的世道里,想要做‘潜龙’,光有逆鳞是不够的。”
他看着林轩,又看着苏晴。
“龙需要逆鳞来守护柔软的内心,但也需要爪牙来撕碎眼前的荆棘。”
“那个叫红狐的姑娘,就是这小子的爪牙,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如果这把刀折了,龙也就离死不远了。”
苏晴愣住了。
她看着父亲那双仿佛洞穿了一切世事的眼睛,又转头看向林轩。
林轩低着头,没有说话,但那紧握的双拳和眼底的愧疚,已经说明了一切。
“丫头。”
苏定国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做大妇,要有容人的雅量。尤其是对那种……拿命在爱他的女人。这不仅仅是为了他,更是为了你能活下去。”
“没有那把刀在前面披荆斩棘,你这朵花,在温室里是开不长久的。”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苏晴的心头炸响。
她一直以为红狐是来抢夺她的爱的,却从未想过,红狐是在用生命为这份爱筑起围墙。
如果没有红狐在曼谷的断后,现在的她和林轩,恐怕早就成了神墟的标本。
沉默许久。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她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庄而高贵的气质,只是眼神中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释然。
“爸,我明白了。”
她看向林轩,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等把你送上去,我们就回曼谷。”
苏晴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去把那把‘刀’找回来。这一次,本座……我亲自给她疗伤。”
林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惊喜,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激。
“谢谢。”他低声说道。
“谢什么。”苏晴白了他一眼,虽然还是有些傲娇,但嘴角却微微上扬,“本座只是觉得,这家里要是少了个干活的,以后谁来洗碗?”
苏定国看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行了,别在这肉麻了。赶紧把老子弄出去,这破地方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待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循环系统。
“把那根红色的管子拔了,那是我的‘脐带’。拔了它,我就能动了。”
林轩点头,拿出手术刀。
“忍着点,岳父大人。这可能会有点疼。”
“动手!老子连死都不怕,还怕疼?”
随着管道被切断,这位沉睡了二十年的前代潜龙,终于挣脱了深海的束缚。
而潜龙小队的阵容,也在这一刻,迎来了真正的灵魂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