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扛着那根碗口粗细的如意金箍棒,在前头开路,脚步轻快,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崎岖山路,而是祥云瑞霭。
他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自家师父。
玄奘法师端坐白马之上,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只是那眼神,望向远方时,总带着一丝初出茅庐的、清澈见底的“希望”。
白马打了个响鼻,四蹄稳健,一副“任劳任怨”的老实模样。
孙悟空咧嘴,雪白的獠牙在夕阳下闪着光,心里那点小九九又翻腾起来:
“师父啊师父,这才哪到哪?五行山的风水也就一般般啦!
后面还有那贪吃好色的二师弟、闷葫芦三师弟,更有道玄老师和万宝佛祖两位大佬精心炮制的‘九九八十一难豪华功德套餐’等着您呢!嘿嘿,您的‘受苦受难’…呸!是您的‘证道成佛’之旅,才刚开了个头!功德金光,俺老孙来啦!”
他越想越美,金箍棒在肩头颠了颠,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另一边,九天之上,云海翻涌,霞光万道。
一处仙宫琼阁,瑞霭千条。
殿内布置清雅,不见奢华,唯有道韵流转,清气充盈。
一位道人端坐云床,身着素白道袍,上绣云纹八卦,隐隐有紫气升腾。
头戴一顶青纱一字巾,顶结丫髻,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洒胸前,双目开阖间,似有日月轮转,星辰生灭。
正是道玄真人。
他手中拂尘轻摆,似在推演天机。忽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嗯?”
他目光穿透无尽云层,落向西牛贺洲方向,那五行山与观音禅院交界之处。
“罗睺魔气…竟又现一丝躁动?虽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带着股子邪性的韧劲…这老魔头,被封印了万古岁月,残存的魔念竟还能如此不甘?”
道玄真人掐指细算,指间道纹闪烁。
“应在观音禅院…那金池身上?
呵,倒是个好棋子,披着佛衣,行魔道,最能惑人心智。看来,给玄奘安排的这第一道‘开胃小菜’,火候得加猛些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拂尘再次轻挥,一道无形道韵悄然融入下方劫运之中。
“磨难强些,方显功德珍贵。玄奘小友,吃得苦中苦,方为佛上佛啊…”
与此同时,另一处截然不同的所在。
宝光冲霄汉,瑞气映诸天。
此处非金非玉,却处处透着“壕”无人性的气息。奇珍异宝随意点缀,先天灵材垒作台阶。殿中宝光流转,映得人睁不开眼。
宝座之上,端坐一位佛祖。
他身形胖大,满面红光,笑容可掬,仿佛世间最和气的富家翁。
头戴一顶九云烈焰飞兽冠,赤金打造,镶嵌各色宝石,熠熠生辉。
身穿锁子连环大红袍,腰束一条乾坤结白玉带,宝光四射。
坐下非是莲台,而是一尊由无数先天金精熔铸而成的聚宝盆状法座。
正是万宝佛祖。
他正把玩着一颗拳头大小、内蕴星河的宝珠,忽然手一顿,宝珠内的星河似乎紊乱了一瞬。
“咦?”
万宝佛祖那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精光四射,瞬间穿透无数空间阻隔。
“啧啧啧…罗睺这老小子,都凉透了只剩点渣渣,还搁这儿蹦跶呢?
这魔气…阴损,刁钻,专挑人心缝隙钻,附在那观音禅院的老和尚身上?
倒是会挑地方,灯下黑玩得溜啊!”
他摩挲着肥厚的下巴,宝冠上的烈焰纹路似乎更亮了几分。
“道玄那牛鼻子肯定也察觉了,指不定又偷偷加料…嘿嘿,加得好!
不加料哪来的大功德?这观音禅院一难,看来能榨出不少油水…哦不,是功德金光!”
万宝佛祖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已经看到海量功德向他涌来。
“玄奘小子,加油啊!多受点罪…啊呸,是多经历点考验!
本佛祖的‘功德投资’,可就指着你这‘潜力股’了!这波,稳赚!”
他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聚宝盆法座发出舒适的嗡鸣。
下方,玄奘师徒对此浑然不觉。
行不多时,但见前方山坳里,隐隐现出一片金碧辉煌的殿宇。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柔和的金光。阵阵梵呗钟磬之音,随风飘来,令人心神宁静。
“师父,前面好大一座禅院!”
孙悟空手搭凉棚,金睛火眼看得分明。
“嘿,这气派,比俺老孙当年见过的凌霄宝殿也不差多少了!就是…这金光闪得有点俗气,透着股子…嗯…暴发户的味道?”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
悟空,休得胡言。既是佛门清净地,当怀恭敬之心。想必是座大丛林,我等正好前去挂单借宿,礼拜菩萨。”
孙悟空撇撇嘴,小声嘀咕:“清净地?
俺老孙怎么闻着有股子…陈年老油外加一点馊味呢?”
他耸了耸鼻子,金睛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师徒二人来到山门前,抬头望去,匾额高悬,上书四个鎏金大字——观音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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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气派非凡!
山门高大,朱漆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
院内古柏参天,宝塔耸立,钟鼓二楼分列左右。香烟缭绕,直上云霄。
早有知客僧迎了出来。
这小沙弥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衣,双手合十,口称:
“阿弥陀佛,两位师父从何而来?可是要挂单?”
玄奘连忙还礼:“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途经宝刹,天色已晚,欲借宿一宵,万望行个方便。”
知客僧一听是大唐来的圣僧,不敢怠慢:“原来是天朝上国来的长老,快请进!容小僧禀报我家院主。”
禅院深处,方丈禅房。
檀香袅袅,经卷满架。一位老僧趺坐蒲团之上,手持念珠,口中默诵经文。
这老僧,便是金池长老。
只见他:
头戴一顶毗卢方帽,帽顶镶嵌一颗鸽卵大小的猫眼石,宝光莹莹。
身穿一领锦绒褊衫,外罩一件金线织就的七宝袈裟,霞光流彩。
腰间系一条攒丝双穗绦,足下踏一双嵌金云履。
手持一串一百单八颗上等紫檀佛珠,颗颗圆润,隐有宝光。
再看其容貌:
面皮蜡黄,皱纹堆叠如古树年轮,偏生一双眼睛,浑浊中偶尔闪过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近乎妖异的精光。
颌下雪白长髯垂至胸前,梳理得一丝不苟。
乍一看,端的是有道高僧,宝相庄严,活脱脱一尊人间活佛。
然而,若有道行高深者在此,便能察觉一丝不妥。
那庄严宝相之下,隐隐缠绕着一缕极淡、极阴冷的黑气,如附骨之疽,盘踞在他心口膻中穴附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金池长老缓缓睁开眼,眼中浑浊的精光一闪而逝。
他并非在参悟佛法,而是在倾听…倾听内心深处那个充满诱惑的低语。
“…力量…长生…永恒的佛果…唾手可得…”
他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时,知客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启禀院主,山门外来了两位行脚僧人。一位自称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圣僧玄奘法师,欲借宿一宵。”
“东土大唐?圣僧玄奘?”
金池长老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异彩,那并非佛性的慈悲,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炽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那魔念的低语,努力维持着高僧的仪态,沉声道:
“既是天朝上邦来的圣僧,不可怠慢。大开中门,老衲亲自出迎。”
“是。”知客僧应声退下。
金池长老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价值连城的七宝袈裟,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东土圣僧…听闻那大唐乃是天朝上国,物华天宝…想必…随身携带的宝贝也不少吧?”
他低声自语,心口那缕黑气似乎兴奋地跳动了一下。
山门大开,钟鼓齐鸣。
金池长老在一众僧人的簇拥下,亲自迎了出来。
那排场,那阵仗,比迎接王公贵族还要隆重几分。
“阿弥陀佛!不知圣僧驾临敝院,有失远迎,万望恕罪!”金池长老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刻意为之的热情。
玄奘连忙上前施礼:“老院主言重了。贫僧乃行脚之人,能得宝刹收留,已是万幸,岂敢劳烦院主亲迎?折煞贫僧了。”
两人一番客套寒暄。
孙悟空跟在玄奘身后,一双火眼金睛滴溜溜乱转,毫不客气地打量着金池长老和他身后那群穿着光鲜、却眼神闪烁的僧人。
他鼻子又抽了抽,眉头皱得更紧了。
“师父,这老和尚身上…味儿不对。”
孙悟空凑到玄奘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香火味底下,藏着股子…嗯…怎么说呢,像是放了几百年的陈年咸鱼,又捂在檀香盒子里,馊了!”
玄奘瞪了他一眼,低斥道:“悟空!不得无礼!此乃佛门清净地,院主更是得道高僧,休要胡言乱语!”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抱着金箍棒站到一边,心里直哼哼:
“得道高僧?俺老孙看是‘得道’的‘高’!
这金光闪闪的,晃得俺老孙眼晕。
还有那眼神…啧啧,看师父您就像看一块行走的金元宝!”
金池长老将师徒二人迎入大殿,礼拜了观音金身。
那金身高大巍峨,纯金打造,宝光灿然,更显得禅院财大气粗。
礼毕,又引入后堂待茶。
后堂更是奢华。
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地上铺着西域绒毯。
小沙弥奉上香茗,那茶叶碧绿如玉,香气扑鼻,显然非凡品。
金池长老与玄奘分宾主落座。
孙悟空没坐,扛着棒子站在玄奘身后,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只是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
“圣僧远来辛苦。不知从东土至此,走了多少时日?”金池长老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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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双手合十:“劳院主动问。贫僧自离长安,已近半载,一路跋山涉水,方至此地。”
“哦?半载时光,行路艰难啊。”
金池长老捋着长须,话锋一转,“圣僧西行求取真经,普度众生,功德无量。想必…佛祖亦赐下护身法宝,以佑圣僧一路平安吧?”
他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精光灼灼,紧紧盯着玄奘。
来了!孙悟空心中冷笑,这老家伙,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
玄奘不疑有他,老实答道:“蒙我佛慈悲,临行前,蒙唐王陛下所赐,倒有几件随身之物。
一领锦襕袈裟,一柄九环锡杖,还有一个紫金钵盂,用以沿途化斋。”
“锦襕袈裟?”金池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随即又强自压下,努力维持平静,但捻动佛珠的手指却快了几分,心口那缕黑气也骤然活跃起来。
“不知…可否容老衲一观?老衲平生最爱收集袈裟,自认也见过不少珍品,却从未见过佛祖亲赐的宝物,今日若能开眼,死而无憾矣!”
他语气恳切,带着狂热收藏家般的痴迷。
玄奘有些为难:“这…院主,袈裟乃佛门至宝,轻易示人,恐有不敬…”
“师父!”孙悟空突然插嘴,声音洪亮,带着一丝戏谑。
“既然老院主如此诚心,又是同道高僧,看看又何妨?
正好也让老院主品鉴品鉴,看看咱这佛祖赐的袈裟,比起他满库房的收藏,哪个更‘值钱’!”
他故意把“值钱”二字咬得很重。
金池长老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堆满笑容:“这位小长老说得是!
老衲绝无亵渎之意,纯属仰慕佛宝,瞻仰圣物!
圣僧放心,老衲这观音禅院,固若金汤,绝无闪失!”
玄奘见孙悟空都这么说了,又见金池长老言辞恳切,便不再推辞,从包袱中取出那领锦襕袈裟。
袈裟展开的刹那——
满室生辉!
但见那袈裟:
千般巧妙明珠坠,万样稀奇佛宝攒。
上下龙须铺彩绮,兜罗四面锦沿边。
体挂魍魉从此灭,身披魑魅入黄泉。
托化天仙亲手制,不是真僧不敢穿!
霞光瑞气,直冲霄汉!堂内所有珍宝,在这佛宝面前,瞬间黯然失色!
金池长老的眼睛,在看到袈裟的瞬间,就直了!
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呼吸骤然急促,枯槁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
他死死盯着袈裟,仿佛饿狼看到了肥美的羔羊,那眼神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心口那缕黑气更是疯狂扭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好…好宝贝!绝世奇珍!佛祖至宝!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金池长老声音颤抖,语无伦次,伸出手想要抚摸,又怕唐突了圣物,那模样,既可笑又可怜。
孙悟空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冷笑更甚:
“好家伙,眼珠子都快掉袈裟上了!这老梆子,贪念一起,连那点魔气都压不住了!”
金池长老欣赏(或者说垂涎)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强自镇定下来,但那眼中的炽热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忽然长叹一声,语气变得无比“沉痛”:
“唉!圣僧有此佛宝护身,西行之路,定当无虞。
可怜老衲…空活二百七十余载,自诩虔诚信佛,收集袈裟无数,今日得见圣僧佛宝,方知…老衲那满库收藏,不过是些破布烂衫,朽木粪土罢了!羞煞老衲也!”
说着,竟真的挤出几滴浑浊的老泪。
玄奘心地纯善,见老院主如此“自惭形秽”,连忙安慰:
“院主不必如此。袈裟不过外物,礼佛贵在诚心。
院主坐镇禅院,弘扬佛法,泽被一方,此等功德,岂是贫僧一领袈裟可比?”
金池长老连连摆手,泪眼婆娑:“圣僧休要安慰老衲。
老衲…老衲有个不情之请!恳请圣僧慈悲,将这锦襕袈裟借与老衲…只借一夜!
让老衲供奉于禅堂之上,命阖院弟子焚香顶礼,细细瞻仰,以慰老衲平生之憾!
明日一早,定当原物奉还!若有差池,老衲愿堕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指天发誓,情真意切。
玄奘一听,面露难色:“这…”
“师父!”孙悟空又跳了出来,笑嘻嘻地说。
“老院主一片诚心,感天动地!借他一晚又何妨?
正好也让这满院的和尚开开眼,知道啥叫真正的佛宝!
省得他们整天抱着些破铜烂铁当宝贝!
您放心,有俺老孙在,保管这袈裟丢不了!谁要是敢动歪心思…”
他掂了掂手中的金箍棒,棒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嘿嘿,俺老孙的金箍棒,可不是吃素的!”
他这话,明着是答应,暗里全是警告。
金池长老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见孙悟空松口,大喜过望,对着玄奘连连作揖:“多谢圣僧!多谢小长老!老衲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玄奘见孙悟空都这么说了,又见金池长老赌咒发誓,只得点头应允:“既如此,便依院主。只是此物干系重大,万望院主小心看护。”
“一定!一定!”
金池长老喜形于色,亲自小心翼翼地接过锦襕袈裟,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命人立刻送入禅堂最高处供奉,并传令阖院僧人。
准备香花灯烛,今夜通宵礼佛,瞻仰佛宝!
看着金池长老捧着袈裟,脚步轻快(甚至有点发飘)离去的背影,孙悟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金光闪烁。
“师父,今晚…嘿嘿,有好戏看咯!您呐,安心打坐,养精蓄锐,准备明天赶路。这禅院…怕是要热闹一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