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霍记林,今晚出席校友酒会的还有其他一些农牧企业的老板和高管,虽然体量不及霍普,但潜在的采购量也是不小。
尽管目标清单上的客户已有大半被葛文祥抢占先机,但顾知意也并没有就此打道回府,而是在人群中逐一寻觅到他们并自然滑入一场场交谈。
比起葛文祥而言,顾知意似乎并不急切要求客户当场确定订单,而是更象同业交流,从养殖废弃物资源化到碳达峰,畜牧行业的的痛点问题,她说起来头头是道,倒象是个咨询顾问一般。
如此一杯杯酒敬过去,即便是没有什么订单收获,倒是让不少人记住了这个年轻的女孩。
而顾知意,也终于喝到了微醺,好在有莫阳提前买好的解酒药,让她并无后顾之虞。
顾知意并不喜欢酒精的味道。本该是香甜的葡萄、麦芽或是粮食,在漫长的酿造中,被酵母菌“吃掉”糖分进行代谢,发酵出一种叫做酒精的东西,变得灼热、辛辣而又迷幻,成为一种被精心包装的、可控的失控。
以前,顾知意不理解,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社交壁垒的打破,总是伴随着这样一种物质的从中催化。
然而今夜,顾知意却无比感谢这项古老的食品工艺,它从物理层面阻塞了人类生理层面的羞耻、怯懦,让人可以在短时间内强制性进化自己的社交意愿。而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因有了酒精的从中斡旋,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有距离,至少在那个时刻是这样的。
恍惚中,顾知意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深夜,顾建国在她半梦半醒间推开房门回来,身上就缠绕着这样热辣又疲惫的气味,让顾知意想要伸出拥抱的手,常常望而却步。
而现在,相同的味道正从她自己的皮肤里、呼吸间,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象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悄然将她与顾建国的身影,与那些她曾不解的夜晚,缝合在了一起。
酒会进展到尾声,最后一个环节是校友们合影留念,顾知意知道这个环节与她这种外人无关,识趣地离开了会场,然而她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来到了露台吹风。
晚风微凉,吹拂在顾知意有些酡红的脸颊上,带走了几分酒气,吹得露台上的绿植沙沙作响。内厅隐隐传来的喧闹声恍如隔日,更衬得此处清净。
然而顾知意并不是来躲清静的,露台一角,微小如豆的火星一明一暗地闪铄着,顾知意紧了紧身上的披肩,朝那人走去。
“顾小姐今晚玩得很开心啊。”看到顾知意靠近,对方绅士地熄掉了手中的烟,“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在这样应酬交际的场合里,你倒真是如鱼得水呢。”
屋顶外墙扫来一束景观灯光,毫无预兆地划破了顾知意面前的夜色,轨迹经过的地方,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庞,又随即被紧跟其后的黑暗吞没。
但那一瞬间的清淅,已经足够。
“什么时候回国的?”
顾知意靠在袁源身旁的栏杆上,平静地问道。她没有理会袁源话语里那些尖刻的棱角。她以那样的方式单方面切断一切联系,如今他无论说什么,都是她该受着的。
铁质的栏杆被夜风吹得冰凉,就象他们二人之间如今的关系一般。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讽刺如同拳头砸进棉花,又或是被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刺痛,袁源沉默下去,晚风灌满他衬衫的领口,冷意通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象极了她此刻心里的温度。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前天。”
“工作呢?”顾知意又问,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霓虹上,语气象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
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彻底点燃了袁源最后一丝克制。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顾知意,黑夜隐藏了他眼中的委屈与不甘,让它们肆无忌惮地燃烧着。
“你放心,”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象在宣誓,又象在划清界限,“我没有傻到为了你这个……‘负心人’,放弃自己前途跑回来。”
他故意用了那个词,想看她在听到时会不会有一丝动容。
“我这次回来,是为了工作。”他几乎是赌气般说完,迅速把脸拧向另一边,看向庭院里摇曳的树影,似乎不愿再与顾知意交谈。
夜风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穿过,卷走了最后一丝温存。
顾知意盯着袁源紧绷的侧脸。他瘦了些,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清淅,也……更加疏远。
“很好。”她轻声说,不知是在说他的工作,还是他们如今能如此“体面”对话的现状。
顾知意说完这句,便不再说什么,袁源紧咬着嘴唇,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说谎,他这次回国,的确是为了工作,但他没有告诉顾知意的是,在tt组一向只上旗舰项目的ryan,这次会主动请缨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项目,只因这个项目可以有短暂的半个月base在上海。
袁源说不清他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跟leader提的这个申请,他既没有顾知意在国内的地址,又联系不到她,只好欺骗自己,是为了趁此机会回家看看父母,可在上海的这两日,他却总是幻想着,会不会在某个街角,突然遇见顾知意。
因此当今夜他在酒会上看到顾知意时,袁源甚至以为自己是花了眼。
直到看到顾知意娴熟地在名利场上穿梭,与人碰杯,与人热络,象一只流连浮光的蝴蝶,与记忆里的zoe判若两人。
可越是这副陌生的模样,倒反让袁源更加相信,出现在他面前的,的的确确是她。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如此决绝地选择和他分开。
他们之间,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留学海外的生活让他们的世界产生折叠,他才得以有机会遇见他,如今她要飞回到自己的世界了,拖着他又如何要飞得更高更远?
劝他守好自己那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是她出自真心为自己找到最好的路。
袁源本以为自己就这样默默地,远远地看她一眼就好,可没想到不经意间,隔着人声鼎沸,顾知意偶然抬起的视线,还是直直地与他盯着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让他无法就这样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