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意本以为,竞标霍普牧业一事,蒋亚楠会是横在面前的第一座山。
然而整场会议,蒋亚楠只是抱着骼膊靠在椅背里,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许。
倒是刘卫平,全程一直在劝顾知意三思。
刘卫平算是高管里跟顾建国年头最长的了,对于顾建国与霍记林的过去,也比别人都更清楚,提到这个名字,他的语气不由得有些发涩。
“小顾总,别人也就罢了,这个霍记林……”他顿了顿,仿佛那名字硌牙,“这可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早些年他也就是个小经销商,上门求着代理咱们顾氏的产品呢,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一路发迹,竟然把公司都弄上市了,真是踩在风口上,什么人都能起飞。”
刘卫平语意有些恨恨,似乎是对于霍记林的半路超车无法释怀,顾知意猜他多少也有些感怀自身际遇,原本他是这三人中起点最高的,如今却混成了级别最低的那个。
但世事本就无常,谁又能说起点高就一定飞得更高呢,终究还是刘卫平自己执念太重而已。
见顾知意似乎不为这套“出身论”所动,刘卫平又抛开上层建筑,转而谈起了经济基础。
“当初他们在高原寒区的那个牧场项目,酒桌上他拍着胸脯承诺一定给咱们做,前期方案咱都做完了,结果这孙子转头就翻脸不认人,拿着咱的方案做了套招标的技术标准,邀了全行业来竞标,说什么上市公司有监管压力,必须得走招标这一套,让咱们体谅,顾总也是厚道,还信了他,以为其他人就是来陪个标呢,结果怎么样?还不是活活给咱耍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罢,刘卫平转过头,有意无意地看向了长桌另一端的蒋亚楠。
顾知意知道刘卫平这一眼的含义——当初顾建国能够与霍记林搭上线,多亏了蒋亚楠委托了大兴银行从中的牵线搭桥,彼时大家关系正值你侬我侬的蜜月期,顾氏集团甚至发了通稿来宣传。之后合作崩盘,曾经的功劳也变得不值一提。如今旧伤被血淋淋地揭开,矛头仿佛调转,无声地指向了当初的牵线人。
对于这段往事,顾知意并非一无所知,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是刘卫平还是白宵宁,对于当年的合作破裂都是如此耿耿于怀,因为顾氏集团当年损失的,不只是一个订单。
当初顾建国因为疫情海外物流时效不定,特意提早从德国那边定了高精度传感器和特种钢材,最后却因为报价问题没拿到标,白白押进了数百万的采购款,这些材料是针对寒区气候属性特别设计的,至今还堆在仓库的角落里。
顾知意从故纸堆里翻出这件往事,还是因盘点成本时发现了这些堆积的原材料,它们这几年来都一直静静躺在仓库的角落里积灰,或许是因材料的特殊性,顾建国没能找到机会处理掉它们,或许是顾建国特意留着它们,以警醒自己不要再与霍记林这种人合作。
平心而论,这件事情霍记林做得的确不够地道,但在商言商,顾知意也明白这是顾建国自己的疏忽,在没有签订正式协议的情况下就贸然投入了资金进去,顾建国一直以来过于依赖人情而安身立命,这是他必然踩的一个大坑。
但眼下,刘卫平实在不能看着顾知意就这么直挺挺地掉进她父亲曾经掉过的坑里。
“小顾总,这霍记林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要当心,别是又给咱挖了什么坑啊!”
刘卫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顾知意本就不单单是冲着霍普而来。
“刘主任,我明白你的谨慎,但是当年的那些材料总是堆着也不是个办法,这几年,除了霍普,很少有人会在这种条件的地方新建大规模的牧场了,要消耗掉这些库存,还是得靠他们。而且,这次我们倒是无需再提前投入资金采购进口部件了,可以等协议签好并公告后再着手激活,最多就损失点前期方案设计的成本,还算可控。”
顾知意耐心解释道,并特意抛出了一个信息。
“而且,这次霍普要建设的项目,可不是普通的智慧牧场,他们计划与陈玥院士的团队联手,做成自治区的标杆示范项目的,能做进这个项目,对我们这种上游供应商来说,可是打开渠道的好办法。这次霍普的标,还是老规矩——面向全行业公开竞标,如今叫得上名号的同行,有一个算一个,恐怕都想要来分一杯羹,就拿昨晚来说,同林机械的葛总,可是宁可亏钱也要中这个标呢。”
听到“同林机械”的名号,在场有几人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顾知意知道,这些都是知情者,也是顾建国最信任的那一批人。
言尽于此,刘卫平也不好再说什么,公司到底是姓顾的,顾知意既已下定决心,他只能认了。
既然决策层已经达成一致,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分配工作。
按理来说,最省力的路径明摆在那里——上次竞标霍普的原班人马、现成的方案框架,只需在上次的方案上做改动,便能快速成军,省心省力。
但偏偏不巧的是,上次的牵头人是蒋亚楠。
今时不同往日,顾知意不是顾建国,这么重要的标,她不可能交给一个她不信任的人。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等着她,要看她如何处理这微妙的变化。
原本她有一个合适的人选——谢凌飞。她之前曾承诺过让他逐步接过蒋亚楠手上的一些权力,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可谢凌飞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这个昨天还为她在停车场挥拳的家伙,今天竟破天荒地缺席了。是昨晚的事让他觉得难堪,还是他在用这种方式宣泄自己某种无声的不满?一丝极淡的烦躁,被她迅速压入眼底。
但顾知意并没有让这点小事打乱自己的节奏,没了谢凌飞,她还有别人。
只是当她的目光在会议室中扫视了一圈后,她发现围坐在会议桌前的高管们的表情倒是各有不同,有人面露期待,但更多的是有所回避,蒋亚楠的前车之鉴放在这里,霍普这只标,并不好做,是个烫手的山芋。
最后她将目光落在莫阳身上。
“莫秘书,你来做这件事吧。”
莫阳正低着头,在速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什么,听到顾知意的安排,他的笔尖一顿,蓦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里满是来不及掩饰的愕然。
“这个标,你来主导,有什么问题直接向我汇报。”顾知意对他的反应不算满意,但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上次的标是蒋总经办的,你会后跟她交接一下。”
此话一出,会议室的空气突然陷入了凝滞,象是按下了暂停键,原本小声交头接耳的人也闭上了嘴,只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嗒——嗒——走动的声音。
在这样的气氛里,莫阳努力闭紧嘴巴,好让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不要被人听到。
跟蒋总交接?他算老几?这是在……借他羞辱蒋总么?自己也太倒楣了吧?怎么不知不觉就被扯进了风暴的中心。
莫阳小心翼翼地朝蒋亚楠的方向瞄了一眼,她并没有因此生气,但脸色也确实谈不上多么好。
“你尽管放手去做。不让你亲自去碰一回壁,你总以为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挡了你的路。”蒋亚楠终于开口,嘴角却挂着一丝讥诮,“等你在霍记林那儿撞得头破血流了,自然就拎清自己到底几斤几两。对了,送你句过来人的忠告,做标书的时候,别忘了让你手下那帮人,同步去市场上把那些为霍普备的‘德国特产’悄悄挂出去。这样,等别人中了标,你至少还能把库里那些烫手的山芋打折甩了,回点本。别到最后,竹篮打水,连个响都听不见。”
顾知意捏紧了手中的笔,捏到指节泛白,几乎快要将笔折断。
这个女人,即使是落了下风,也不忘跳起来扎她一刀。
任谁都听得出来,蒋亚楠看似“好心”地为顾知意指了一条止损的退路,但这忠告,却怎么听怎么象一个刻薄的诅咒,提前预告了顾知意失败的诅咒。
这简直就是在二人本就紧张的关系上又投下一枚炸弹。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顾知意要爆炸时,顾知意不仅没有拍案而起,反而轻轻地笑出了声,刺破了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凝重。
“莫秘书,听到蒋总给的‘忠告’了吗?还不赶紧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