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张清玄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经脉像被火烧过又浇上冰水,丹田空空如也,那点星火之力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尝试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耳边传来声音。
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药罐子在火上“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空气里有股浓郁的药草味,混合着木屋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醒了。”
一个苍老的女声说,用的是苗语,但张清玄听得懂——在边境待久了,多少会一些。
“奶奶,他真的会醒吗?”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担忧。
“命硬得很,死不了。”
张清玄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影像,慢慢聚焦。他躺在一个简陋的木屋里,身下是铺着兽皮的木床,身上盖着粗糙但干净的麻布毯子。屋顶是茅草和木梁,墙壁上挂着风干的草药和兽皮。
屋中央有个火塘,炭火正旺。火塘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苗族的传统服饰,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搅动药罐。她旁边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是阿月。
“张大哥!”阿月惊喜地叫出声,跑到床边,“你终于醒了!”
张清玄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冒烟,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水。”老妇人说。
阿月赶紧端来一碗温水,扶起张清玄,小心地喂他喝下。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张清玄缓过一口气。
“我在哪儿?”他声音依然嘶哑。
“白石寨,我家的寨子。”阿月说,“三天前,寨里的猎人在后山打猎,发现你昏迷在溪边,怀里抱着个婴儿,就把你背回来了。”
三天
张清玄心里一紧:“婴儿呢?”
“在隔壁,我娘照看着。”阿月说,“奶奶说那孩子有点特别,但她有办法。”
张清玄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停下搅药的动作,抬起眼睛看他。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浑浊却深邃,像能看透人心。
“年轻人,你从鬼王城出来的?”她直截了当地问。
张清玄沉默片刻,点头。
老妇人叹了口气:“我闻到那孩子身上的味道了,阴气重,但又被什么东西净化过。”她顿了顿,“你身上有镇魂玉的残息,但玉碎了。”
“您怎么知道?”
“我是这寨子的巫医,活了七十三年,什么没见过。”老妇人站起身,走到床边,枯瘦的手指搭在张清玄腕上,“脉象乱得一塌糊涂,经脉受损超过七成,丹田空虚,精气亏耗。你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她收回手,摇摇头:“要完全恢复,至少得半年。而且这半年里,你不能动用任何法力,否则经脉会彻底断裂,变成废人。”
张清玄脸色沉了下去。
半年师父等不了那么久。
“孩子怎么样了?”他问。
“跟我来。”
老妇人示意阿月扶起张清玄。张清玄勉强下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阿月赶紧搀住他,三人慢慢走出木屋。
寨子建在半山腰,几十户木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时值清晨,炊烟袅袅,几个早起的妇人正在溪边洗衣,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看到张清玄出来,他们都好奇地看过来,但没人上前打扰。
隔壁木屋里,一个中年妇人正抱着婴儿轻轻摇晃。婴儿闭着眼睛睡觉,小脸圆润,皮肤白皙,看起来和正常婴儿没什么两样。
但张清玄能感觉到——或者说,曾经能感觉到——那孩子体内残留的阴气。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
“三天了,他只哭过一次,就是你醒来前。”老妇人从儿媳手里接过婴儿,递给张清玄,“其他时候都很安静,吃奶也正常,但就是不哭不闹。”
张清玄接过婴儿。
很轻,大概六七斤重。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平稳。如果不是知道来历,谁会想到这是个差点成为鬼王的容器?
“镇魂玉净化了它体内九成九的邪气,但最核心的那一点,已经和它的魂魄融合了。”老妇人说,“我每天用草药汤给它擦身,能压制阴气,但治标不治本。要彻底解决,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白月寨的圣泉。”老妇人看着张清玄,“你那个胖伙计,是白月寨的后人吧?我闻到了他留在你身上的气息——净盐的味道。”
张清玄一愣:“您认识胖子?”
“不认识,但我认识白月寨的传承。”老妇人说,“三十年前,白月寨遭了场大难,圣泉被污,寨子散了。没想到还有后人活着那孩子,叫王铁柱?”
张清玄点头。
“铁柱,铁柱”老妇人喃喃念叨,眼里闪过一丝追忆,“当年白月寨的圣女,确实姓王。她有个儿子,如果还活着,也该有三十多岁了。”
她顿了顿,看向张清玄:“圣泉虽然被污,但泉眼还在。如果能找到白月寨的旧址,用净盐净化泉水,再让这孩子泡上七天七夜,或许能拔除最后那点阴气。”
张清玄抱着婴儿,沉默不语。
白月寨胖子的身世,果然不简单。
“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老妇人问。
张清玄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它动了动,睁开眼睛。眼睛很清澈,黑白分明,此刻正好奇地看着张清玄,小嘴咧开,露出一个无牙的笑容。
“哇”它发出含糊的声音。
张清玄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本来是个无辜的孩子,只是因为阴时出生,就被玄冥抓来炼制鬼婴。它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我会养它。”张清玄说。
老妇人似乎并不意外:“起名字了吗?”
“还没。”
“那就起一个。”老妇人说,“名字是魂的锚点,有了名字,它才算真正在这世上有了位置。”
张清玄想了想:“叫平安吧。”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天赋异禀,只求平平安安长大。
“张平安。”老妇人点点头,“好名字。”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猎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只野兔。
“阿妈,今天运气好,逮到两只肥的。”猎人把兔子放下,看到张清玄,咧嘴一笑,“醒了?你小子命真大,背你回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活不成了。”
“多谢相救。”张清玄说。
“客气啥,阿月说是你救了她和她哥,那就是我们寨子的恩人。”猎人摆摆手,“你好好养伤,想吃啥跟我说,山里有的是野味。”
张清玄心里一暖。
这种朴实的善意,他很久没感受到了。
“对了,这个是在你衣服里找到的。”猎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张清玄。
是一封信。
信封是黑色的,没有署名,但张清玄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气息——玄冥的气息。
他的手微微颤抖。
老妇人见状,示意阿月和猎人都出去。木屋里只剩她和张清玄,还有怀里的婴儿。
“打开吧。”她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张清玄单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血写成,字迹狰狞:
“师弟,游戏还没结束。我在黄泉路上等你。”
没有落款,但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浓郁的怨气和阴冷。
张清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星火之力微弱的残焰在指尖燃起,将纸团烧成灰烬。
“他说什么?”老妇人问。
“没什么。”张清玄语气平静,“一个死人的废话罢了。”
但他心里清楚,玄冥没死透。
鬼王城崩塌时,玄冥说他的魂魄已经和鬼王城绑定。现在鬼王城沉了,玄冥的肉身毁了,但魂魄可能以某种形式存活了下来。
黄泉路是地府的那条黄泉路?
张清玄摇摇头,不再去想。当务之急是养好伤,回雾隐山救师父。
“老人家,我大概需要多久才能走路?”他问。
“以你现在的状况,至少得躺半个月。”老妇人毫不客气地说,“别想着提前走,你现在下床走十步,就得再躺一个月。”
张清玄苦笑。
半个月师父等不了那么久。
“有没有快一点的方法?”他问。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有,但很痛苦,而且有风险。”
“什么方法?”
“药浴加银针通脉。”老妇人说,“用三十七种草药熬成药汤,你泡在里面,我用银针刺通你堵塞的经脉。过程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而且不能昏迷,一旦昏迷,经脉就会彻底闭合。”
她顿了顿:“就算成功了,也只能让你恢复三成行动力,而且三个月内不能动用法力。这三成,也只够你走路、吃饭、抱孩子,打架是别想了。”
三成够了。
只要能回雾隐山,剩下的交给凌薇他们。
“我做。”张清玄说。
老妇人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这么不要命。罢了,明天开始。今天你先好好休息,多吃点东西。”
她走出木屋,不一会儿,阿月端着一碗肉粥进来。
粥熬得很烂,里面切了细碎的野兔肉和野菜,香气扑鼻。张清玄这才感觉到饿,接过碗,慢慢吃起来。
粥很烫,味道一般。比不上胖子做的。
他想起了胖子炖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想起了胖子抱怨他抠门,却每次都把最好的肉留给他。
还想起了林瑶,那个总是一身警服、皱眉说“这不合法”的女人。想起了陈静薇优雅地喝茶,陈子轩崇拜地喊“玄哥”。
还有师父。
那个教他练剑、教他符咒、教他做人的老人,现在躺在雾隐山,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
张清玄大口喝着粥,眼眶有些发酸。
他必须回去。
吃完粥,阿月收拾碗筷,张清玄靠在床头休息。怀里的平安醒了,睁着大眼睛看他,小手在空中挥舞。
张清玄握住那只小手。
很小,很软,指尖冰凉。
“平安。”他轻声说,“以后你就叫张平安。我是你哥哥。”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关系。救命恩人?监护人?还是家人?
平安似乎听懂了,咧开嘴笑,发出“咯咯”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木床上,暖洋洋的。
张清玄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治疗,然后回雾隐山。
玄冥,如果你真的还在黄泉路上等我——
那你就等着吧。
我会去找你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要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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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五百四十四章,药浴通脉。老妇人准备的药浴比想象中更痛苦。张清玄泡在滚烫的药汤中,银针刺入经脉,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咬牙坚持,脑海里闪过雾隐山的点点滴滴。治疗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结束时他虚脱昏迷。醒来时发现经脉恢复了些许,但丹田依然空虚。而就在这时,寨子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是吴潘派来的第三批追杀者,他们顺着气息追到了白石寨。虚弱的张清玄必须保护寨民和平安,但他现在的状态,连站起来都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