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后院的棚子下,一口半人高的陶缸架在火上。
缸里药汤翻滚,冒着浓稠的白色蒸汽。空气里弥漫着三十七种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苦的、涩的、辛辣的,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老妇人站在缸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搅拌,动作沉稳而富有韵律。
阿月扶着张清玄站在一旁。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裤——是寨里猎人的旧衣,有些宽大,但很干净。三天休养让他勉强能站立行走,但每走一步,经脉都像被针扎一样疼。
“脱衣服,进去。”老妇人头也不回地说。
张清玄没有犹豫,解开衣扣。阿月脸一红,赶紧转过身去。
上衣褪下,露出精瘦却遍布伤痕的上身。旧的伤疤纵横交错,新的伤口——左肩被骨杖刺穿的地方,虽然已经结痂,但周围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青黑色。那是邪气侵蚀留下的痕迹。
老妇人瞥了一眼,眉头微皱:“邪气入骨了。药浴只能通经脉,驱邪得另想办法。”
“先通经脉。”张清玄说。
他踏着木凳,慢慢坐进陶缸。
药汤滚烫,皮肤接触的瞬间,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那不是普通的烫,而是药力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的灼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毛孔往里刺。
“忍着。”老妇人说,“这才刚开始。”
她拿起一个布包,摊开,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最长的有七寸,最短的也有三寸,针尖闪着寒光。
“药力入体后,我会用银针刺你的三十六大穴和七十二要穴。每一针都会痛,但你不能昏过去。”老妇人看着他,眼神严肃,“一旦昏过去,药力失控,经脉会彻底崩毁。明白吗?”
张清玄点头,汗水已经顺着额头流下。
不是热的,是疼的。
药汤的温度还在升高。他能感觉到药力像无数条小蛇,顺着皮肤钻进去,在肌肉、血管、经脉里乱窜。所过之处,原本因受损而堵塞的经脉被强行冲开,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身体,搅动内脏。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缸沿,指节发白。
老妇人开始下针。
第一针,刺入头顶百会穴。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张清玄眼前一黑。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冲击感,像是有人用重锤敲击他的灵魂。紧接着,一股热流从头顶灌入,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冲刷。
剧痛紧随而来。
那不是一种痛,是千百种痛同时爆发。有的像刀割,有的像火烧,有的像针扎,有的像钝器重击。每一寸经脉都在哀嚎,每一块骨头都在颤抖。
第二针,印堂穴。
第三针,太阳穴。
第四针,膻中穴
银针一根接一根刺入。每刺一针,药力的冲击就强一分,疼痛就翻一倍。张清玄的嘴唇咬出了血,指甲抠进木缸边缘,抠出了深深的痕迹。
但他没有昏过去。
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
茅山后山的练剑场,师父手把手教他剑法。那时他十二岁,剑都握不稳,师父却很有耐心。
“清玄,剑要稳,心要静。”
“师父,我手酸。”
“那就休息会儿,喝口茶。零点看书 已发布最歆蟑洁”
师父泡的茶很苦,但回味甘甜。
画面一转,是雾隐山的扎纸店。胖子在厨房炖肉,香气飘满整个院子。林瑶坐在柜台前,皱眉看着账本。陈静薇优雅地喝茶,陈子轩在院子里练剑,笨手笨脚地砍断了一棵小树苗。
“玄哥!我不是故意的!”
“从你工资里扣。”
“啊——!”
然后是鬼王城,玄冥那张狰狞的脸,鬼婴纯黑色的眼睛,血池中翻腾的液体,九十九个孩童空洞的眼神
“啊——!”
张清玄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惨叫,是宣泄。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怒、所有的不甘,都吼出来。
老妇人手下不停,第七十二针,刺入脚底涌泉穴。
最后一针落下,张清玄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药力在银针引导下,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热流从头顶灌入,经过每一处经脉,最后从脚底涌出,带走淤积的邪气和损伤。
陶缸里的药汤颜色变了。
从浑浊的褐色,逐渐变得清澈。那是他体内排出的污秽和邪气,被药力逼了出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
从清晨到午后,再到黄昏。
当最后一缕药力循环完毕,老妇人迅速拔针。银针一根接一根抽出,每抽出一根,张清玄就感觉身体轻一分。等到所有银针拔完,他瘫在陶缸里,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药汤已经凉透,清澈见底。
“可以出来了。”老妇人说,声音里也透着一丝疲惫。
阿月赶紧拿来干净的布巾和衣服。老妇人转身走出棚子,阿月红着脸扶张清玄出缸,帮他擦干身体,换上衣服。
整个过程张清玄都是懵的。意识清醒,但身体不听使唤,像一摊软泥。直到被扶回屋里,躺在床上,盖好被子,他才慢慢缓过来。
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感觉。经脉通了,但里面空空如也,星火之力几乎感觉不到。丹田里那点微弱的火苗,现在只剩下一点火星,随时会熄灭。
但至少,他能动了。
张清玄尝试抬起手。手指颤抖,但确实抬起来了。他慢慢坐起身,虽然浑身无力,头晕目眩,但确实能自己坐起来了。
“别急着动。”老妇人走进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把这个喝了,固本培元。”
药汁很苦,苦得张清玄脸都皱成一团。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
“感觉怎么样?”老妇人问。
“能动了。”张清玄说,声音沙哑,“但没力气。”
“正常。药浴通了经脉,但你的精气亏空太大,需要慢慢补。”老妇人坐在床边,抓起他的手腕把脉,“嗯经脉恢复了三成左右,丹田还是空的。三个月内,你不能动用法力,否则经脉会再次受损,神仙难救。”
三成,足够了。
只要能走,能吃饭,能抱孩子,就能回雾隐山。
“多谢。”张清玄真诚地说。
老妇人摆摆手:“要谢就谢阿月,是她求我救你的。
正说着,阿月抱着平安进来了。小平安醒着,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来看去。看到张清玄,它咧开嘴笑,伸出小手。
张清玄接过孩子。平安很轻,抱在怀里软软的。它的小手抓住张清玄的衣襟,发出“咿呀”的声音。
“它喜欢你。”阿月笑着说。
张清玄低头看着平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曾经差点成为鬼王容器的孩子,现在只是个普通婴儿。会哭,会笑,会饿,需要人照顾。
他会养大它。
“老人家,”张清玄抬头,“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至少再休养三天。”老妇人说,“你现在能下床走路,但走不了远路。三天后,我给你准备些草药带上,路上按时煎服。”
三天加上之前的三天,已经六天了。
师父只剩不到二十天时间,从这儿回雾隐山至少要走四天。时间很紧,但勉强来得及。
“好。”张清玄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张清玄在寨子里静养。
白天,他抱着平安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寨民们忙碌。猎人们背着弓箭进山,妇人们在溪边洗衣做饭,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寨子很小,很穷,但很祥和。
阿月每天给他送饭,都是些山里的野味和野菜。味道很一般,但能吃饱。张清玄不禁想起胖子做的红烧肉,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口感
等回去,一定让胖子做一顿大餐。
第三天傍晚,张清玄已经能在寨子里慢慢走动。虽然走久了还是会气喘,但比之前好多了。老妇人给他准备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分装好的草药,还有一张药方。
“每天一包,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老妇人叮嘱,“三个月内,不能动用法力。记住了?”
“记住了。”张清玄接过包袱。
平安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安详。
“明天一早,让阿月送你出山。”老妇人说,“她知道最近的路。”
张清玄正要道谢,忽然,寨子里的狗开始狂吠。
不是一只,是所有的狗都在叫。叫声急促而惊恐,像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猎人们立刻警觉起来,拿起弓箭和砍刀。妇人们赶紧把孩子拉回屋里,关上门窗。
老妇人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院子边缘,朝山下望去。
夜幕初降,山林里一片昏暗。但隐约能看到,山脚下有火光在移动——不是一支火把,是几十支,像一条火蛇,正沿着山路往寨子方向蜿蜒而来。
“多少人?”张清玄问。
“至少三十。”一个老猎人沉声说,“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其他寨子的。这个时间点,带着火把上山来者不善。”
阿月跑到老妇人身边,脸色发白:“奶奶,会不会是”
“桑坤的残党,或者吴潘的人。”老妇人看向张清玄,“是冲你来的。”
张清玄握紧了拳头。
他现在这个状态,连普通人都打不过,更别说对付三十多个带武器的追兵。但他不能连累寨子。
“我引开他们。”他说。
“你走不了。”老妇人摇头,“山路只有一条,他们堵在下面,你往哪儿引?”
“那怎么办?”
老妇人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进山神庙。”
“山神庙?”
“寨子后山有个山洞,里面供着山神。”老妇人说,“那地方有先祖布下的阵法,外人进不去。你带着孩子躲进去,我们应付外面的人。”
“不行。”张清玄立刻反对,“他们会伤害你们。”
“我们是本地寨民,他们不敢乱来。”老妇人说,“但如果发现你在寨子里,整个寨子都会遭殃。快走,没时间了。”
阿月拉起张清玄的手:“张大哥,跟我来。”
张清玄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平安,又看了看山下越来越近的火光,最终点头。
两人快步穿过寨子,往后山走去。猎人们手持武器守在寨口,妇人们和孩子都躲进了屋里。整个寨子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
山神庙其实不是庙,而是一个天然洞穴。洞口被藤蔓遮掩,很隐蔽。阿月拨开藤蔓,里面黑漆漆的,有股陈年的香火味。
“里面有些干粮和水,够吃几天。”阿月说,“张大哥,你躲好,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阿月——”
“放心,奶奶有办法。”阿月把他推进洞里,重新掩好藤蔓,“等他们走了,我来接你。”
脚步声匆匆远去。
洞里一片漆黑。张清玄摸索着往里走,果然在石台上找到了油灯和火石。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洞穴。
洞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最深处有个简陋的神龛,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石像,应该就是山神。神龛前放着几个破旧的蒲团,还有一个小木箱。
张清玄打开木箱,里面是几块干粮、一袋米、一壶水,还有几件旧衣服。
他把平安放在蒲团上,用衣服垫好。小家伙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张清玄走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往外看。
寨子的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火把的光亮映红了半边天。隐约能听到呵斥声、哭喊声,还有狗吠声。
他的拳头握紧了。
如果不是他,寨子不会遭此劫难。
但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经脉里空空如也,星火之力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就算冲出去,也只是送死。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曾经是茅山天才,是能独战玄冥的张清玄。但现在,他连保护一个寨子的能力都没有。
洞外,声音越来越大。
似乎有人往这边来了。
张清玄屏住呼吸,把平安护在身后。油灯被他吹灭,洞里重新陷入黑暗。
脚步声在洞口停下。
“这边搜过了吗?”一个粗哑的男声问。
“没有,藤蔓太密,看不清。”另一个人说。
“劈开看看。”
张清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被找到,他死不足惜,但平安
就在这时,寨子方向传来老妇人的喊声:“官爷!这边有发现!”
脚步声顿住了。
“走,去看看。”
脚步声渐远。
张清玄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他不知道老妇人用了什么方法引开那些人,但肯定冒了风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洞外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风声。寨子方向的光亮也渐渐熄灭,似乎那些人离开了。
但张清玄不敢大意。
他抱着平安,靠在石壁上,静静等待。
怀里的平安动了动,醒了。它睁大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张清玄,不哭不闹,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张清玄的脸。
冰凉的小手,带着婴儿特有的柔软。
张清玄握住那只小手。
“平安,”他轻声说,“我们会没事的。”
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洞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藤蔓被拨开,阿月探进头来。
“张大哥,他们走了。”
张清玄这才抱着平安走出洞穴。
寨子里一片狼藉。几间木屋的门被砸坏,院子里散落着被翻乱的东西。猎人们正在收拾,妇人们在安慰哭泣的孩子。
老妇人坐在火塘边,脸色阴沉。
“他们没伤人,只是搜了一遍。”她看到张清玄,说,“说是官府追查逃犯,但我认得其中几个——是吴潘手下那批降头师的打扮。”
“他们搜到什么了?”张清玄问。
“没有。你的东西我都藏好了,他们只搜到些日常用品。”老妇人顿了顿,“但他们在寨子里留了人。”
张清玄瞳孔一缩。
“两个,扮作迷路的商人,借住在阿旺家。”老妇人说,“是在监视。只要你一露面,他们就会报信。”
也就是说,他现在被困在寨子里了。
走,会被发现;不走,那些人迟早会再来。
“明天一早,我送你从后山走。”老妇人说,“有一条猎道,只有寨里的人知道,能绕开山下的眼线。”
“可是——”
“没有可是。”老妇人打断他,“你留下来,只会给寨子带来更大的麻烦。明天天亮就走。”
张清玄沉默片刻,点头。
这一夜,他睡不着。
抱着平安,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明天就要离开了,回雾隐山,救师父。
但这一路上,还会有多少追杀者等着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回去。
因为那里,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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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五百四十五章,猎道逃生。天未亮,张清玄在阿月和老妇人的带领下,从后山猎道秘密离开白石寨。猎道险峻难行,张清玄身体虚弱,几次险些坠崖。途中遭遇野兽袭击,他为了保护平安,强行催动残存的星火之力,导致经脉再次受损。好不容易走出深山,却在山脚的镇子上,看到了吴潘悬赏他的通缉令——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赏金高达一千万。更糟的是,镇上的旅馆里,住着几个形迹可疑的外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