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商务车缓缓驶入雾隐山镇。
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飞檐翘角，空气中飘着熟悉的桂花香——虽然这个季节桂花还没开，但那股清淡的、属于雾隐山特有的气息，张清玄一闻就知道。
车窗外，街灯次第亮起。早点摊的王嫂正在收摊，看到这辆陌生的车，好奇地看了一眼。裁缝铺的刘婶抱着孙子在门口纳凉，摇着蒲扇，跟隔壁杂货铺的老李头闲聊。
一切都是老样子。
张清玄靠在椅背上，怀里的平安醒了，睁着大眼睛看他，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他低头看着孩子，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到家了。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胡同太窄，车进不去。老周停好车，林瑶先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轮椅。陈静薇扶着张清玄下车，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上轮椅。
阿月抱着平安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电视声和炒菜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斑驳的砖墙，墙上爬着青苔和爬山虎。傍晚的风吹过，带着饭菜的香气。
张清玄深吸一口气，自己转动轮椅，往胡同深处走去。
转过一个弯，扎纸店的招牌出现在眼前。
黑底金字的“清玄扎纸店”，招牌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店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洒在门前的石阶上。
张清玄能看到，柜台后那个胖胖的身影，正低着头在整理东西。
他转动轮椅，来到店门口。
店里，胖子正一边整理货架上的纸扎，一边小声嘀咕：“老板啊老板，你再不回来，我这工资都要被扣光了……林警官说这个月水电费又超了，陈大小姐上次送来的茶叶快喝完了，阿明那小子最近饭量见长……”
“所以你就盼着我别回来了？”
胖子猛地回头，手里的纸元宝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狂喜，最后眼睛一红，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老、老板！”胖子冲过来，差点被门槛绊倒，“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他蹲在轮椅前，抓住张清玄的手，又哭又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张清玄笑了笑，“阎王爷嫌我太抠，不肯收。”
胖子抹了把眼泪，这才注意到张清玄身上的伤，还有他怀里抱着的婴儿，以及身后的林瑶、陈静薇、阿月等人。
“老板，你这是……”
“说来话长。”张清玄说，“师父呢？”
“在后院，凌薇师姐和明远师叔守着。”胖子赶紧起身，帮忙推轮椅，“老板，你都不知道，你走的这些天，店里……”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推着张清玄穿过店面，来到后院。
后院还是老样子。那棵老槐树枝叶茂盛，树下的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胖子显然正在做饭。
正房的灯亮着，门开着。
张清玄让胖子停下，自己转动轮椅来到门口。
屋里，玉衡真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床边，凌薇和明远一左一右坐着，正在用银针为师父疏导经脉。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师兄！”
凌薇站起身，看到张清玄，眼圈立刻就红了。但她强忍着没哭，快步走过来，蹲在轮椅前：“你回来了……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张清玄看向床上的师父，“师父怎么样？”
“情况不好。”明远走过来，脸色凝重，“还魂草和镇魂玉都准备好了，但师父的魂魄已经涣散大半，强行救治风险很大。”
“有多大？”
“五成把握。”凌薇说，“而且就算救醒了，也可能……失忆，或者变成废人。”
张清玄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老鬼给的续命丹：“这个能吊命三天，加上还魂草和镇魂玉，把握能提高多少？”
凌薇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眼睛一亮：“这是异管局的‘九转续命丹’？有了这个，把握能提到七成！”
“那就开始吧。”张清玄说，“越快越好。”
凌薇和明远对视一眼，点头。
救治需要准备。胖子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巾，林瑶和陈静薇帮忙布置房间，阿月抱着平安在院子里等着，老周和李医生也过来帮忙。
张清玄坐在轮椅上，看着众人忙碌。
他的目光落在师父脸上。那个曾经严厉却慈祥的老人，如今瘦得皮包骨头，脸色灰败，像一截枯木。
三年前，师父废他修为时，他曾恨过。
但后来他明白了，师父是掌门，要为整个茅山负责。在那种情况下，牺牲一个弟子保全门派，是最理智的选择。
理智，但不近人情。
张清玄不恨了，但也没法像从前那样亲近。这次回来救师父，更多是因为责任——他是茅山弟子，师父对他有授业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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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此而已。
“师兄，都准备好了。”凌薇走过来，手里拿着还魂草的玉盒和镇魂玉的碎片——玉石虽然碎了，但碎片里还残留着灵力。
张清玄点头，转动轮椅来到床前。
救治过程很复杂。
凌薇和明远先在房间里布下一个“聚魂阵”，用朱砂在地上画出复杂的符文，在八个方位点上特制的蜡烛。然后明远扶起玉衡真人，让他盘膝坐在阵眼位置。
凌薇打开玉盒，还魂草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她用银刀小心地切下一片叶子，放在玉衡真人舌下。
“师兄，镇魂玉。”凌薇伸手。
张清玄把碎片递给她。凌薇将碎片放在玉衡真人眉心，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
蜡烛的火焰开始跳动，从正常的黄色变成幽蓝色。房间里的温度骤降，空气中有种无形的压力在凝聚。
张清玄能感觉到，师父涣散的魂魄正在被阵法牵引、凝聚。还魂草提供生命力，镇魂玉稳固魂魄，续命丹吊住最后一线生机。
三管齐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明远也在全力维持阵法。这种救治对施术者的消耗极大，两人的脸色都开始发白。
一个时辰后，玉衡真人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从灰败到苍白，再到一丝血色。呼吸也从微弱变得平稳。眉心处的镇魂玉碎片，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将他的整张脸笼罩其中。
“成了！”凌薇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明远赶紧扶住她：“小心。”
张清玄看着师父，他能感觉到，师父的生命之火重新燃起了，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在燃烧。
“接下来需要静养。”凌薇擦了擦汗，“三天内不能移动，不能打扰。我和师叔轮流守着。”
“辛苦了。”张清玄说。
凌薇摇摇头，看向他怀里的平安：“这孩子是……”
“张平安，我捡的。”张清玄简单地说，“以后我养。”
凌薇看了看平安，又看了看张清玄，眼神复杂，但没多问。
救治完成，众人退出房间，只留凌薇和明远在里面守着。
院子里，胖子已经摆好了饭菜。一桌子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大锅米饭。
“老板，林警官，陈小姐，阿月姑娘，都饿了吧？”胖子搓着手，“快坐下吃饭，我特意多做了些。”
张清玄看着那一桌菜，忽然觉得很饿。
这一路上，他吃的都是干粮和药，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现在看到胖子做的红烧肉，那肥瘦相间、油亮红润的肉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众人围着石桌坐下。阿月抱着平安，胖子给每个人都盛了饭。
“阿明呢？”张清玄问。
“在楼上写作业。”胖子说，“那小子最近可乖了，天天跟着我学认字，现在已经会写自己名字了。”
正说着，阿明从楼上跑下来，看到张清玄，眼睛一亮：“老板！”
他冲到张清玄身边，想抱又不敢抱，只是站在那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张清玄揉了揉他的头：“长高了。”
“老板，你没事吧？”阿明看着他身上的伤，小脸满是担忧。
“没事。”张清玄夹了块红烧肉给他，“吃饭。”
阿明接过肉，开心地吃起来。
众人开始吃饭。胖子做的菜一如既往地好吃，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清蒸鱼肉质鲜嫩，汤汁鲜美；炒青菜清脆爽口；豆腐汤清淡解腻。
张清玄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这就是家的味道。
林瑶和陈静薇也饿了，但吃相比他优雅得多。两人不时给张清玄夹菜，偶尔眼神对视，空气中就弥漫起一丝微妙的火药味。
胖子看在眼里，低头扒饭，心里嘀咕：“修罗场啊修罗场，老板这桃花运也太旺了……”
正吃着，店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重，很急。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胖子起身：“我去看看。”
他走到店门口，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茅山的道袍，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气场强大。
胖子认得他——茅山执法长老，玄明。
“张清玄在吗？”玄明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在后院。”胖子下意识地说。
玄明径直走进店里，身后两个中年道士跟上。三人穿过店面，来到后院。
看到院子里正在吃饭的众人，玄明目光扫过，最后落在张清玄身上。
“张清玄，”他开口，“你擅自离山，勾结邪祟，残害同门，现在奉掌门之命，带你回山受审。”
院子里一片死寂。
张清玄放下筷子，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玄明：“掌门？哪个掌门？我师父还没死呢。”
“玉衡真人昏迷不醒，茅山不可一日无主。”玄明说，“经众长老商议，由我暂代掌门之职。现在，我以代掌门的身份，命令你立刻跟我们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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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薇和明远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玄明，两人脸色都变了。
“玄明师叔，”凌薇上前一步，“师父正在救治中，现在不能打扰。至于师兄的事……”
“凌薇，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玄明打断她，“你私自下山，与逆徒勾结，回山后也要受罚。”
他看向张清玄：“是你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张清玄缓缓站起身。虽然腰间的伤口还在疼，虽然星火之力几乎枯竭，但他站得笔直。
“玄明师叔，”他说，“三年前你们废我修为，逐我出山，说我勾结邪祟。现在又来抓我，还是这个罪名。你们茅山，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说法？”
玄明眼神一冷：“放肆！”
他身后两个中年道士上前一步，气势爆发。这两人都是茅山内门长老，修为深厚，远不是之前那些弟子能比的。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林瑶站起身，亮出警官证：“我是警察，你们没有权利随便抓人。”
“警察？”玄明看了一眼警官证，冷笑，“世俗法律，管不到茅山内部事务。”
陈静薇也站起来：“陈氏集团可以管吧？张先生是我们陈家的贵客，你们动他，就是跟陈家作对。”
“陈家？”玄明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恢复平静，“陈小姐，茅山与陈家素无恩怨，希望你不要插手。”
他看向张清玄，语气放缓了一些：“清玄，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只要你跟我们回山，把话说清楚，或许可以从轻发落。而且……”
他的目光落在阿月怀里的平安身上。
“这个孩子，也要一起带回山。它体内有邪气，需要净化。”
张清玄的眼神彻底冷了。
原来，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抓他是借口，抢平安才是真。
“如果我说不呢？”他问。
玄明叹了口气：“那就别怪师叔不念旧情了。”
他抬起手，两个中年道士同时出手！
不是冲张清玄，而是冲阿月和她怀里的平安！
速度快如闪电！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张清玄一步踏出，挡在阿月身前。虽然重伤，虽然虚弱，但他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双手齐出，硬生生接住了两个道士的攻击！
“砰！”
气劲爆开，张清玄倒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但他稳稳站住了。
两个道士脸色微变。他们刚才虽然没出全力，但也用了七成功力，居然被一个重伤之人接住了？
玄明也眯起了眼睛。
“看来，你这三年，没白过。”他说，“但今天，你走不了。”
他亲自出手了。
一步踏出，整个院子都在震动。强大的气场压迫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这才是茅山长老的真正实力！
张清玄咬紧牙关，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玄明……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玉衡真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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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五百四十九章，师徒对峙。玉衡真人醒来，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他阻止了玄明，并当众揭露了三年前的真相——张清玄是被陷害的，真正的叛徒是玄冥，而玄明一直知情不报。玄明恼羞成怒，决定撕破脸皮，要强行带走张清玄和平安。关键时刻，异管局的人赶到，秦岳亲自带队，与茅山形成对峙。一场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