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很美，像两汪清澈的泉水，在月华的映照下泛着温柔的银光。但眼神里没有活人的神采，只有一种深邃的、仿佛能看透时光的平静。
月瑶躺在白玉棺材上，身体一动不动，只有眼睛睁着，静静地看着上方的张清玄。
张清玄没有后退，也没有惊慌。他能感觉到，眼前的月瑶没有恶意，甚至连“活着”都算不上——她只是一缕残魂，依附在自己的遗体和月华封印上，维持着这个阵法。
“你是……”月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铁柱的朋友？”
她认出了张清玄身上，有胖子的气息。
“我是王铁柱的老板。”张清玄说，“他就在上面。”
月瑶的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在笑：“他长大了……还好吗？”
“很好。”张清玄说，“有点胖，有点胆小，但很善良，做饭很好吃。”
“像他妈妈……”月瑶的眼神温柔下来，但很快又变得凝重，“你不该来这里。封印快破了，月蚀要醒了。”
“我知道。”张清玄说，“我是来阻止它的。”
月瑶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打量他。许久，她才缓缓说：“你身上有伤，星火微弱……现在的你，阻止不了月蚀。”
“总要试试。”张清玄说，“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他指了指井口上方。虽然看不到，但胖子他们肯定在上面焦急地等着。
月瑶叹了口气。随着这声叹息，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实体渐渐化作半透明的灵体，从棺材上飘起，悬浮在张清玄面前。
现在的她，完全是魂魄形态了。穿着一身白色的圣女长裙，长发披散，容颜绝美，但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哀愁。
“三十年了……”她轻声说，“我守着这个封印，看着月蚀一点点侵蚀寨子，看着那些无辜的人被它引诱……却无能为力。”
她飘到井壁旁，手指轻抚上面的符文。符文亮起银光，映照出她苍白的脸。
“当年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月瑶转过头，看着张清玄，“月蚀不是月神的暗面……它是一个被月神镇压的上古邪魔。”
张清玄瞳孔一缩。
“白月寨供奉月神已有千年。”月瑶开始讲述，声音空灵，像是从时光深处传来，“月神守护寨民，赐予圣泉，庇佑丰收。但月神也有敌人——月蚀。那是天地初开时，从月亮阴影中诞生的邪物，以吞噬月光和生灵的梦境为食。”
“千年前，月神将月蚀镇压在圣泉之下，用月华之力构筑封印，让寨民世代守护。但月蚀很狡猾，它一直在等待机会……”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三十年前，秋分之夜，月光最盛，也是封印最弱的时候。月蚀用它的能力——梦境操控——侵入了寨民的梦境。它在梦里假扮月神，告诉寨民，圣泉中藏着永生的秘密，只要投身泉中，就能获得永恒的生命。”
张清玄握紧了拳头。
“寨民们相信了。”月瑶的声音在颤抖，“那一夜，我看到他们像梦游一样走向圣泉，一个接一个跳进去……我想阻止，但月蚀的力量太强了，它连我的梦境也侵入了。我在梦里看到月神对我说‘去吧，去泉中，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她闭上眼睛，两行银色的泪水从脸颊滑落——那是魂泪。
“但我是圣女，体内有月神的血脉。在最关键的时刻，我醒了过来。”月瑶睁开眼睛，眼神变得锐利，“我冲到圣泉边，看到寨民们的身体在泉水中融化，化作黑水，被月蚀吸收。它在借他们的生命和魂魄，冲破封印。”
“我拼尽全力，用圣女之血在泉眼布下临时封印，暂时阻止了它。但我知道，那只能维持三十年。三十年后，封印必破。”
她看向棺材上的那枚月牙玉佩：“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用我的身体和魂魄作为阵眼，构筑第二层封印，镇压月蚀的‘心脏’。”
“心脏？”张清玄看向玉佩。
“对。”月瑶飘回棺材旁，手指虚点玉佩，“月蚀的本体逃出去了，但它的心脏——力量的源泉——被我封在这里。这滴血，是月蚀的本命精血。只要心脏还在，它就无法完全复活，也无法离开圣泉太远。”
张清玄明白了。
月瑶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三十年的时间。但这三十年里，月蚀也没闲着。它虽然无法完全复活，但可以用残存的力量影响外界，引诱探险者前来，用他们的生命和魂魄滋养自己，加速封印的破碎。
那七个失踪者，就是祭品。
“现在封印快破了。”月瑶说，“月蚀已经集齐了七个活人的魂魄，只差最后一步——一个拥有特殊血脉的人，作为复活仪式的‘容器’。”
特殊血脉……
张清玄心里一紧：“胖子？”
“铁柱是圣女后人，体内有月神血脉。”月瑶看着他，“月蚀需要他的身体，作为复活的载体。所以你带他来这里……很危险。”
张清玄沉默。
他没想到，带胖子来，反而可能害了他。
“但也许……这也是机会。”月瑶忽然说，“月蚀想要铁柱的身体，就必须进行‘夺舍仪式’。在仪式进行时，它的心脏会与身体产生连接，那是它最脆弱的时候。”
她看向张清玄：“要彻底消灭月蚀，需要三样东西：净盐、圣女之血、以及……一种能净化一切污秽的‘火’。”
“我的星火？”张清玄问。
“是。”月瑶点头，“净盐能净化圣泉的污染，圣女之血能削弱月蚀的力量，而你的星火……能焚尽它的心脏。”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现在的你，星火太微弱了。强行使用，可能会让你经脉彻底断裂，变成废人。”
“我有选择吗？”张清玄苦笑。
月瑶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你可以带着铁柱离开，等月蚀完全复活后，自然会有其他人来对付它——比如地府，比如异管局。但那时候，它已经恢复了全部力量，要消灭它，会死更多的人。”
“我不会走。”张清玄说。
“我知道。”月瑶笑了，笑得很温柔，“铁柱能跟着你，是他的福气。”
她伸出手，手指虚点在张清玄额头。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带着月光般的纯净力量。
“这是我的‘月华印记’。”月瑶说，“能让你在月蚀的梦境结界里保持清醒，也能在关键时刻，调用我残存的月华之力。但只能用一次，而且用了之后，我的魂魄就会彻底消散。”
张清玄感觉到，额头上多了个月牙形的印记，凉凉的。
“前辈……”
“别叫我前辈。”月瑶收回手，“叫我月瑶就好。我不算你的前辈，我只是一个……失败者。”
她的身体又开始变得透明，这次是真的要消散了。
“记住，月蚀最擅长操控梦境和幻象。在圣泉附近，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不要相信你听到的任何声音。唯一能信的，是你的心。”
她看向井口，眼神里满是不舍：“帮我……照顾好铁柱。告诉他，外婆爱他，也爱他妈妈。还有……让他别自责，白月寨的事，不是他的错。”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完全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井底飘散。光点最后汇聚成一缕银光，没入张清玄额头的印记中。
井底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具白玉棺材，和棺材上的月牙玉佩。
张清玄沉默良久，对着棺材深深鞠躬。
然后他拿起那枚玉佩。玉佩入手冰凉，里面那滴血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一样。他能感觉到，这滴血里蕴含着强大的、邪恶的力量。
这就是月蚀的心脏。
他将玉佩小心收好，系上绳索，朝井口喊：“拉我上去！”
绳索开始收紧。他抓着绳索，双脚蹬着井壁，被缓缓拉上去。
回到地面时，胖子立刻冲过来：“老板！你没事吧？刚才井底突然冒银光，吓死我了！”
“没事。”张清玄说，“我见到你外婆了。”
胖子愣住了：“什、什么？”
张清玄简单讲述了井底的事，但省略了月蚀需要胖子身体的部分——他不想让胖子有心理负担。
听完，胖子眼圈又红了，跪在井边，对着井底磕了三个头：“外婆……我会好好的……您放心……”
陈子轩扶他起来。赵明则检查着张清玄额头的印记：“这是……月华印记？很古老的力量，但残存不多，只能用一次。”
“一次就够了。”张清玄说。
他看向废墟深处。圣泉就在那里，月蚀也在那里。
“休息半小时，然后出发去圣泉。”他说。
四人席地而坐，简单休整。胖子煮了热茶，众人分着喝。热茶下肚，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
张清玄拿出那枚月牙玉佩，仔细端详。玉佩里的那滴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在呼吸。
“老板，这个……就是月蚀的心脏？”胖子凑过来看，“怎么看起来……有点恶心。”
“因为它本来就是邪恶的东西。”张清玄说，“但也是我们消灭月蚀的关键。”
他将玉佩收好，又从背包里取出那面铜镜。镜面依然黯淡，但比起之前，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银光——是月瑶的月华之力渗入了一些，在温养镜灵。
“镜灵怎么样了？”陈子轩问。
“还在沉睡。”张清玄说，“但应该能撑到我们解决月蚀。”
他看向胖子：“净盐带好了吗？”
“带好了。”胖子拍拍背包，“三撮，一小撮都没少。”
“好。”张清玄站起身，“出发。”
四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向废墟深处前进。
越往里走，周围的景象越诡异。废墟里开始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比如，一栋完全倒塌的木屋前，摆着一桌完好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做好。桌上摆着四副碗筷，碗里盛着米饭。
但周围没有人。
“这……”胖子咽了口唾沫，“谁做的饭？”
“别碰。”张清玄说，“是幻象。”
他额头的月华印记微微发热，让他能看穿这些虚妄。在他眼里，那桌饭菜其实是腐烂的残渣，碗里是蛆虫。
但胖子和陈子轩看不到真相，他们看到的依然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不要相信你们看到的。”张清玄提醒，“跟紧我，别乱碰东西。”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几个人影。
是那七个失踪者。
他们背对着张清玄等人，站成一排，面对着圣泉的方向，一动不动。身上穿着探险者的服装，但已经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他们……还活着？”陈子轩握紧弓箭。
张清玄摇头：“死了。但魂魄被月蚀控制，成了它的傀儡。”
他走上前，绕到那些人面前。
七个人的眼睛都睁着，但瞳孔空洞，没有焦距。他们的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嘴角咧到耳根，像是在做美梦。
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个血洞。洞里空荡荡的，心脏不见了。
“心被挖了……”赵明脸色发白，“月蚀需要活人的心作为仪式材料。但为什么留他们在这里？”
“为了吓唬后来者。”张清玄说，“或者说，是为了收集恐惧。”
他话音刚落，那七个人忽然同时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盯着他们。
然后，他们动了。
不是走，而是飘——脚不沾地，像鬼魂一样飘过来。七个人，七双手，同时抓向张清玄四人！
“退后！”张清玄低喝，同时抽出匕首。
但胖子突然冲到他前面，从背包里抓出一把净盐，朝那七个人撒去！
“外婆留下的盐！给我滚！”
净盐撒在空中，化作一片银白色的光雾。光雾触碰到那七个人的身体，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他们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冒出黑烟，迅速后退，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胖子喘着气，手里的盐袋已经空了一半。
“你……”张清玄看着他。
“我、我就是试试……”胖子结结巴巴，“外婆说过，净盐能驱邪……”
“做得好。”张清玄拍拍他的肩。
胖子眼睛一亮，腰板都挺直了。
四人继续前进。终于，他们走到了废墟的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泉眼。
那就是圣泉。
但现在的圣泉，已经不是清澈的泉水了。泉眼里涌出的，是粘稠的、黑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腐臭味。液体表面冒着气泡，气泡破裂时，里面会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泉眼周围，散落着无数骸骨。有的还很新鲜，有的已经风化。骸骨堆成了小山，几乎将泉眼围住。
而在骸骨山的顶端，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像人的东西。
它穿着白月寨圣女的服饰，长发披散，容颜绝美——那张脸，和月瑶有七分相似。但它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嘴角挂着一丝邪异的微笑。
月蚀。
它坐在骸骨山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东西——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鲜红的，滴着血。
看到张清玄四人，它笑了。
声音很温柔，像月瑶，但又多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媚意：
“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铁柱。”
它的目光，越过张清玄，落在胖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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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五百五十六章，月蚀的真面目。月蚀揭晓它的计划——它需要胖子（圣女后人）的身体完成复活，而张清玄的星火之力是净化圣泉的关键。它提出一个交易：用胖子的身体换张清玄的星火，然后放其他人离开。张清玄当然拒绝，战斗一触即发。但月蚀的能力远超想象，它能操控梦境，制造幻象，甚至能让人在梦中经历最恐惧的事。张清玄四人陷入苦战，而胖子在幻象中看到了三十年前白月寨的真相——那个真相，比他想象的更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