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狼扑来的瞬间,时间像是凝固了。
张清玄能看清它张开的嘴里森白的牙齿,能闻到腥臭的唾液气味,能看到那双绿眼睛里纯粹的、野兽的饥饿。他想动,但身体太慢了——经脉的刺痛在危急关头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动作迟滞得像是慢镜头。
陈子轩倒是反应快,铜钱剑往前一刺,但剑太短,根本够不到狼。胖子更是吓傻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有小梅。
那个七岁小女孩的亡魂,站在人与狼之间,面对着扑来的野兽,做了一个动作——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又像是要阻挡。
然后,奇迹发生了。
洞口的空气突然扭曲,一道无形的屏障凭空出现,像一面透明的墙。头狼撞在墙上,发出“砰”的闷响,被弹了回去,摔在雪地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其他四只狼停下脚步,警惕地盯着洞口,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它们看不见屏障,也看不见小梅,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路。
洞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多吉老人瞪大眼睛,喃喃道:“执念化实这孩子的执念,竟然强到这个地步”
小梅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身体微微颤抖。她的亡魂变得更加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但她没有退,依然挡在洞口,面对着五只饥饿的狼。
“小梅!”张清玄喊道,“你怎么样?”
小梅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叔叔你们别怕我保护你们”
这句话,让张清玄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一个被困了三十年、在绝望中死去的孩子,在危急关头,想的不是自己逃,而是“保护别人”。
头狼爬起来,甩了甩头,绿眼睛里凶光更盛。它低吼一声,再次扑来,这次是朝着屏障的边缘——它好像发现了屏障的范围有限。
小梅立刻移动,挡在狼扑来的方向。屏障随之移动,再次挡住攻击。
但她的身体又透明了一分。
“她在消耗自己的魂力!”多吉急道,“再这样下去,她会魂飞魄散的!”
张清玄咬紧牙关,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是那张金丹期的雷火符。以他现在的状态,催动这张符会伤上加伤,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单手结印,口中念咒。
符纸亮起暗红色的光。
但就在他要激发符咒的瞬间,小梅突然回头,对他摇头:“叔叔不要”
张清玄一愣。
小梅看着他手里的符纸,眼神里有一丝恐惧:“火我怕火洞里以前着过火”
张清玄停下动作。
头狼抓住这个机会,再次扑击。这次它学聪明了,不是直线冲撞,而是斜着扑向屏障的一角。小梅匆忙移动,屏障晃了一下,出现了一丝缝隙。
一只体型较小的狼抓住缝隙,猛地钻了进来!
“小心!”陈子轩挥剑上前,但狼的速度更快,直扑最前面的胖子。
胖子吓得闭上眼睛,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在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小梅的亡魂突然出现在胖子身前。她没有再用屏障——也许是用不了了——而是伸出了手。
半透明的小手,按在了狼的额头上。
狼的动作突然僵住。
它绿眼睛里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然后,它呜咽一声,竟然转身,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出了山洞。
洞外的其他四只狼见状,也停止了攻击,低吼几声,慢慢退入风雪中,消失了。
危机解除。
但小梅的亡魂,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晃了晃,跌坐在地上——虽然亡魂不会真正“坐”,但那个姿态,分明是力竭了。
“小梅!”张清玄冲过去,想扶她,但手依然穿过了她的身体。
小梅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叔叔我好像保护了你们”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消散,像雾气一样,慢慢飘向洞底那件红色棉袄。
“别走!”张清玄急道,“小梅,坚持住!”
他转头看向多吉:“多吉老人,有没有办法稳住她的魂体?”
多吉摇头:“执念消耗过度,魂力枯竭。除非有纯净的愿力补充。”
愿力。
张清玄心念电转,突然想到什么。他看向那件红色棉袄,又看向小梅几乎消散的亡魂,做了一个决定。
“胖子,子轩,”他说,“你们守住洞口。多吉老人,您帮我护法。”
“你要做什么?”多吉问。
“进入她的记忆。”张清玄说,“只有了解她最后的二十三天,才能知道她真正的执念是什么,才能找到救她的办法。”
“太危险了!”陈子轩急道,“玄哥,您现在这状态,进入别人的记忆可能会迷失的!”
“没有别的办法。”张清玄走到小梅的骸骨旁,盘膝坐下,“如果我半个时辰没醒,你们就用这张符把我拉回来。”
!他把那张雷火符递给陈子轩。
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将残存的星火之力凝聚在眉心,轻声念诵:
“以吾之心,入汝之忆。不扰不惊,不增不减”
星火之力化作一缕微不可见的金光,飘向那件红色棉袄,飘向即将消散的小梅的亡魂。
金光没入棉袄的瞬间,张清玄的意识,被拖入了一片黑暗。
冰冷。
这是第一个感觉。
然后是黑暗,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张清玄“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是小梅的视角。他(或者说“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穿着红色棉袄,但棉袄已经湿透,冷得像铁。
“爸爸妈妈”小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哭腔,“你们在哪里小梅好冷”
没有回应。
只有洞外呼啸的风声,和狼嚎。
小梅吓得浑身发抖,把自己缩得更紧。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身边的帆布背包。她记得妈妈说过,背包里有吃的。
她打开背包,摸到了几块独立包装的饼干,还有两条巧克力。她拆开一块饼干,小口小口地吃。饼干很干,但她吃得很珍惜,因为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吃完一块,她把包装纸小心地折好,放回背包。然后,她对着黑暗,小声说:“爸爸,妈妈,小梅很乖吃了东西你们快点回来”
一天过去了。
洞里的光线有过一次变化——从完全的黑暗,到有一丝微弱的光从洞口透进来。那是白天。
小梅爬到洞口,发现洞口被积雪封住了,只留下一个小缝。她用手挖雪,想挖开一条路,但积雪太厚,她挖了一会儿就累得喘不过气。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爸爸说过遇到困难不要怕要坚强”
她回到洞里,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水壶——是爸爸的军用水壶,里面还有半壶水。但水已经结冰了,她拧不开盖子。
她抱着水壶,缩在角落里,等冰融化。
第二天,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她数到一百,然后重新开始。这是妈妈教她的,说无聊的时候就数数,时间会过得快一点。
但数了很久很久,洞外的光线还是没有变化。
她饿了,又吃了一块饼干。巧克力她舍不得吃,妈妈说巧克力热量高,要留到最需要的时候。
第三天,她开始说话。
不是对谁说话,而是自言自语。
“今天小梅七岁零三个月了如果在家,妈妈会给我做长寿面爸爸会给我买蛋糕”
“幼儿园的小朋友小芳,小明,小丽你们有没有想小梅”
“老师布置的作业我还没写完回去要补上”
说着说着,她哭了。
但眼泪一流出来,就在脸上结成了冰。
第四天,她发现背包里还有一个小手电。她打开手电,光照亮了山洞。她看到洞壁上有冰,有苔藓,还有她自己的影子。
她玩起了手影游戏。
“这是小狗这是小鸟这是小兔子”
手电的光渐渐变暗,电池快没电了。她赶紧关掉,回到黑暗中。
第五天,她开始出现幻觉。
她好像听到妈妈在叫她:“小梅小梅”
她爬起来,往洞口爬:“妈妈!妈妈我在这里!”
但洞口只有风雪声。
她失望地坐回去,抱着膝盖,小声唱歌。唱的是幼儿园教的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歌声在洞里回荡,空灵而凄凉。
第六天,饼干吃完了。
她看着最后一条巧克力,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吃。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也许明天爸爸就来了”
第七天,救援队真的来了。
她听到了外面有人喊:“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她激动地爬起来,用尽力气喊:“有!有人!叔叔救我!”
但她的声音太小了,被风雪声吞没。
她听到外面的人说:“这边找过了,没人。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瘫坐在地上,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爸爸说过救援队会找很多遍的他们还会回来的”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救援队没有再来。
巧克力在第十一天吃完了。
水壶里的冰融化了,她喝到了水。但水很冷,喝下去肚子疼。
第十二天,她开始发烧。
浑身滚烫,但同时又觉得冷,冷得发抖。她把自己裹在棉袄里,缩成一团,意识开始模糊。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到了爸爸妈妈。
他们站在洞口,笑着对她招手:“小梅,过来,爸爸妈妈带你回家。”
她爬起来,朝他们走去。
但走到一半,他们消失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流血了。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
第十三天到第二十天,记忆开始破碎。
断断续续的画面,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对着洞口喊:“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小梅了吗”
她在洞壁上画小人,画爸爸妈妈和自己。
她数数,数到一万,又重新开始。
她唱歌,唱到嗓子哑。
她祈祷,祈祷有人来救她。
第二十一天,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洞口那一丝微弱的光,意识渐渐涣散。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的声音——是狼,在洞外徘徊。
她吓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狼在洞口转了很久,最终离开了。
第二十二天,她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救援了。
她拿出背包里的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是妈妈给她准备写日记用的。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本子上写字。
字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
“爸爸,妈妈,小梅很乖,没有哭。小梅吃了饼干和巧克力,没有浪费。小梅想你们。小梅爱你们。”
写完后,她把本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爸爸妈妈。
第二十三天,最后一天。
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了。
洞里的光明明灭灭,像是她的生命,随时会熄灭。
在最后时刻,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阳光,有草地,有爸爸妈妈的笑脸。他们带她去公园,坐旋转木马,吃。她笑得很开心,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然后,她醒了。
发现自己还在冰冷的山洞里。
洞外,又传来了狼嚎。
这一次,狼嚎很近,很近。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洞口,喊出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怕你们我有爸爸妈妈他们会保护我的”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然后,她的世界,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张清玄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山洞里,脸上全是泪——不知是小梅的,还是他自己的。
“玄哥!”陈子轩看到他醒来,松了口气,“您没事吧?您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
张清玄摇摇头,看向洞底。
小梅的亡魂已经重新凝聚,但依然很虚弱。她抱着那件红色棉袄,眼神空洞,像是还在回忆里。
多吉老人看着他:“你看到了什么?”
“二十三天,”张清玄声音沙哑,“一个人能承受的所有孤独、恐惧、期盼、绝望她都经历了。”
他顿了顿:“还有她临死前的那句话。”
“什么话?”
张清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小梅,轻声重复:“‘我不怕你们我有爸爸妈妈他们会保护我的’”
小梅的亡魂颤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小梅,”张清玄说,“你知道吗?你爸爸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过你。”
小梅愣住了。
“你妈妈给你准备的饼干和巧克力,让你多活了十几天。”张清玄继续说,“你爸爸教你的坚强,让你在绝境中没有崩溃。他们给你的爱,让你在最后一刻,还能说出‘我不怕’。”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们一直都在,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心里。他们给你的爱,是你最强大的力量。”
小梅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芒。
不是空洞,不是绝望,而是一种领悟。
“所以”她轻声说,“我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张清玄点头,“你的爸爸妈妈,用他们的爱,保护了你二十三天。而你,用这份爱,保护了我们。”
小梅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笑了。
不是生涩的、勉强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纯净的、属于七岁孩子的笑。
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但很清脆,很快乐。
“嘻嘻”
第一声。
“哈哈哈”
第二声,更响亮了。
“咯咯咯”
第三声,带着一点调皮,一点释然。
三声纯净童真的笑声,在洞里回荡。
洞外的风雪,突然停了。
洞口那层无形的屏障,缓缓消散。
而在山洞深处,岩壁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小小的、翠绿色的草。
草有三片叶子,叶子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
不死草。
多吉老人看着那株草,又看看小梅,眼里有震撼,也有欣慰:“执念放下,心愿了却这孩子,终于可以走了。”
小梅的亡魂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温暖的光,像春天的阳光。
她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叔叔,”她对张清玄说,“谢谢你。我好像想起来了怎么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清玄点头:“去吧,小梅。去找爸爸妈妈吧。”
“嗯!”小梅用力点头,“我会告诉他们,小梅很乖,没有哭!”
光芒越来越盛,她的身影渐渐消散。
最后一刻,她朝张清玄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然后,彻底消失了。
洞里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株不死草,在岩壁上轻轻摇曳,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胖子抹了抹眼睛,声音哽咽:“这丫头太懂事了”
陈子轩也眼圈发红,别过脸去。
多吉老人走到岩壁前,小心地摘下不死草,用一块红布包好,递给张清玄:“拿去吧。这是那孩子给你的礼物。”
张清玄接过,郑重地道谢:“多吉老人,谢谢您。”
“不用谢我,”多吉摇头,“要谢,就谢那孩子。她用三十年的执念,换来你的生机。这株草,带着她的祝福。”
张清玄点头,把不死草收好。
洞外,暴风雪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多吉说,“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找三生石。”
四人简单吃了点干粮,在洞里铺开睡袋。
张清玄躺下,却睡不着。
他眼前还是小梅最后的笑容,耳边还是她清脆的笑声。
一个被困了三十年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相信爱,依然有勇气。
那他呢?
经脉受损,金丹开裂,前路艰难。
但他有胖子,有子轩,有凌薇,有师父,有那些信任他、帮助他的人。
他也不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张清玄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他要活下去。
要恢复实力。
要保护所有他想保护的人。
要让玄冥付出代价。
月光透过洞口照进来,清冷而坚定。
就像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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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五百九十章,三生石前。在多吉老人的带领下,张清玄三人找到了通往地下的洞穴,那是忘川河支流所在。河边,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黑色石碑——三生石。但石碑前,有地府的阴兵把守。更麻烦的是,要用往生泪浸泡石碑七日才能刮取石粉,而他们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就在张清玄思索对策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是地府的判官,崔珏。而他带来的消息,让张清玄的心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