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昆仑山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暴风雪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铅灰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层，整片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灰布蒙住了。积雪反射着微光，让山谷亮得刺眼，但那种亮里透着死气。
多吉老人站在山洞外，用木杖在雪地上画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嘴里念念有词，用的是藏语，张清玄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古老的祷文。
“多吉老人，”陈子轩忍不住问，“您这是在做什么？”
“请山神开路。”多吉头也不抬，“去三生石的路，不在山上，在地下。没有山神允许，进不去。”
胖子打了个寒颤：“地下？还要往地下走？”
“嗯。”多吉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昆仑山是万山之祖，地脉之源。三生石在忘川河的支流旁，那条支流，就在山腹里。”
他从牛皮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铃，摇了三下。铃声清脆，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奇怪的是，铃声过后，不远处的一片雪地突然开始下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直径约莫一米，边缘是光滑的岩石，像是人工开凿的，但又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洞里吹出阴冷的风，带着一股水汽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
“就是这里。”多吉说，“跟紧我，别掉队。下面的路很复杂，走丢了，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
他率先钻进洞里。
张清玄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胖子咬咬牙，也钻进去，陈子轩殿后。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多吉打开手电，光束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通道是天然形成的，岩壁湿滑，长满了苔藓。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不是山上的那种寒冷，而是一种阴冷，像是进入了地窖，又像是靠近了某种冰冷的存在。
走了约莫半小时，通道开始变宽。岩壁上出现了人工的痕迹——凿刻的痕迹，还有一些模糊的壁画。壁画很古老，颜料已经剥落大半，但还能看出一些轮廓：有飞翔的鸟，有游动的鱼，还有一些人形，但姿势怪异，像是在舞蹈，又像是在祭祀。
“这些壁画，”多吉用手电照着，“是先秦时期的。那时候的人认为，昆仑是通天之梯，地下有通往幽冥的路。”
胖子凑近看，突然指着一幅画：“这这是什么？”
那幅画上，画着一条河。河很宽，河水是黑色的，河面上漂浮着很多人影。人影很模糊，但能看出他们在挣扎，在哭嚎。河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忘川河，”多吉说，“和三生石。”
张清玄盯着那幅画，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画上的景象，太像地狱了。
继续往下走。
通道开始出现岔路。多吉没有犹豫，每次都选择左边那条。他说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左阴右阳，去三生石，要走阴路。”
阴路。
这个名字让胖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又走了半小时，前方传来水声。
哗啦啦的，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地下，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毛。
“到了。”多吉停下脚步。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高约十丈，宽不见边，手电的光束照不到尽头。洞顶垂下一根根钟乳石，像倒悬的利剑。地面是湿滑的岩石，中央，有一条河。
河宽约三丈，河水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河面上漂浮着淡淡的雾气，雾气里，隐约能看到一些影子——人形的影子，在雾气中飘荡，无声无息。
这就是忘川河的支流。
而河边，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三丈，通体黑色，表面光滑如镜。碑身没有文字，没有纹饰，只有一种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气息。手电的光照在碑面上，竟然反射不出光，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
三生石。
“那就是”胖子咽了口唾沫。
“嗯。”张清玄点头。
他正要往前走，多吉突然拦住他：“等等。”
多吉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向河边。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河边三米左右的地方。就在落地的瞬间，异变突生——
河边的地面，突然冒出十几个身影。
它们穿着破烂的铠甲，手持生锈的长矛，身高两米有余，但身体是半透明的，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跳动着绿色的火焰。
阴兵。
地府的守卫。
“果然有守卫。”多吉低声说，“三生石是轮回重器，地府不会让它无人看守。”
那些阴兵一动不动，只是站在河边，像一尊尊雕塑。但它们身上散发出的阴气，让整个洞穴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胖子牙齿打颤：“老、老板这怎么过去？”
张清玄看着那些阴兵，眉头紧锁。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十几个阴兵，就是一个都对付不了。阴兵虽然只是地府最低级的守卫，但也是正规的“公务员”，不是普通孤魂野鬼能比的。
！“多吉老人，”他问，“有办法绕过它们吗？”
多吉摇头：“三生石被它们围在中间，要取石粉，必须接近石碑。绕不过去。”
陈子轩握紧铜钱剑：“玄哥，硬闯？”
“闯不过。”张清玄很清醒，“我们现在加起来，连一个阴兵都打不过。”
那怎么办？
就在三人一筹莫展时，河面上突然起了变化。
黑色的河水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水里出来。雾气越来越浓，那些飘荡的影子发出凄厉的哀嚎，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一个人，从河里走了出来。
不，不是“走”。
他是浮上来的。
从黑色的忘川河水中，缓缓浮起，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古式官袍，头戴乌纱帽，面色苍白如纸，但五官端正，眼神深邃。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判”。
他出现时，那些阴兵齐刷刷地跪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多吉脸色大变，拉着张清玄就往后退：“不好！是判官！”
判官。
地府十殿阎罗之下的最高官吏，掌管生死簿，审判亡魂罪孽。
张清玄却站着没动。
他认识这个人。
或者说，他见过这个人的画像——在茅山的典籍里，在师父的描述里。
地府首席判官，崔珏。求书帮 勉肺悦独
“崔判官？”张清玄试探着开口。
河面上的人——崔珏，目光转向他。那双眼睛很冷，像万年寒冰，但眼底深处，又似乎有一丝复杂。
“张清玄，”崔珏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回音，像是在空旷的大殿里说话，“本官等你很久了。”
等我？
张清玄心中警惕：“崔判官等我做什么？”
崔珏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他身后的胖子和陈子轩，又看向多吉：“让他们退出去。有些话，只能你一个人听。”
多吉犹豫了一下，对胖子和陈子轩使了个眼色。三人慢慢退到通道口，但没有离开，只是远远看着。
崔珏这才从河面上走下来，走到张清玄面前三米处停下。他身高和张清玄相仿，但那股气势，压得张清玄几乎喘不过气——不是故意的威压，而是高位者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场。
“你的来意，本官知道。”崔珏说，“要三生石粉，疗伤续命。”
张清玄点头：“是。”
“但你不知道，”崔珏顿了顿，“三生石粉，不能给你。”
张清玄心中一沉：“为什么？”
“因为三生石，已经出了问题。”崔珏的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丝疲惫，“一个月前，有人闯入地府，在三生石上动了手脚。现在这块石头，已经不是原来的三生石了。”
“动了手脚？”张清玄不解，“三生石是轮回重器，谁能动它？”
崔珏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鬼王。”
鬼王。
张清玄瞳孔一缩。
“鬼王在三生石上，刻下了一道‘咒印’。”崔珏说，“任何刮取石粉的人，都会被咒印标记。标记之后，你的前世、今生、来世的所有记忆和因果，都会暴露在鬼王面前。他会知道你的所有弱点，所有软肋，所有你在乎的人。”
张清玄倒吸一口凉气。
这比杀了他还狠。
如果鬼王知道了师父、凌薇、胖子、子轩那他们都会成为目标。
“所以，”崔珏说，“你不能取石粉。取了，不但救不了自己，还会害死所有你在乎的人。”
洞穴里安静下来。
只有忘川河水流动的声音，和那些亡魂的哀嚎。
张清玄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崔判官，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本官欠你师父一个人情。”崔珏说，“三十年前，玉衡真人曾帮地府平定过一次叛乱。当时本官承诺，日后若他的弟子有难，会尽力相助。”
他顿了顿：“而且鬼王也是地府的敌人。他篡改三生石，扰乱轮回秩序，地府不会坐视不理。”
张清玄抓住了重点：“地府要对付鬼王？”
“已经在对付了。”崔珏的语气变得冰冷，“但这鬼王，不是普通的邪祟。他来自‘深渊’，那是一个连地府都难以触及的领域。他的力量，源自于人心的恶。”
深渊。
张清玄想起清虚师叔说过的话——玄冥要接引的，就是“深渊存在”。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没有三生石粉，我的伤”
“还有别的办法。”崔珏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黑色的石头，巴掌大小，表面光滑，“这是‘往生石’，是三生石的伴生石。功效不如三生石，但也能稳固魂魄，修复经脉。而且它没有被鬼王下咒。”
他把石头递给张清玄。
张清玄接过，入手冰凉，但那股凉意很温和，不像三生石那样沉重。
“这石头，能救我吗？”他问。
“不能完全救，”崔珏很坦诚，“但它能稳住你的伤势，让你不至于在短时间内恶化。要彻底恢复，你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星火本源’。”崔珏看着他，“本官能感觉到，你体内的星火之力虽然微弱，但本质还在。它没有熄灭，只是沉睡了。你需要唤醒它。”
“怎么唤醒？”
崔珏沉默片刻，说：“去你最初得到星火的地方。那里有你最初的‘道心’，有你修行路上的‘初心’。回到那里，或许能找到答案。”
最初得到星火的地方
张清玄想起来了。
三年前，他被逐出茅山，流落街头，差点饿死。是一个卖早点的大妈，给了他两个包子，一碗热粥。他蹲在街边吃的时候，看着清晨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平凡而温暖的烟火气
就在那一刻，他体内，燃起了第一缕星火。
红尘烟火，人间微光。
那就是他的道。
“我明白了。”张清玄点头，“谢谢崔判官。”
崔珏摆摆手：“本官能帮你的，只有这些。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你要小心。”
“什么？”
“玄冥，”崔珏的眼神变得锐利，“他已经知道你来昆仑了。三天前，他派了一个手下来这里，想要在三生石附近布阵伏击你。但被本官赶走了。”
张清玄心中一紧：“他的手下？”
“一个黑袍人，右手缺了小指。”崔珏说，“他用的是茅山的控心印，但功法里掺了鬼王的气息。如果本官没猜错，他应该是茅山叛徒，清河道长。”
清河道长。
果然是他。
“他现在在哪？”张清玄问。
“逃了。”崔珏说，“但本官在他身上留了印记。如果你需要，本官可以告诉你他的位置。”
张清玄想了想，摇头：“不用。现在去找他，打草惊蛇。等我恢复实力，再找他算账。”
崔珏点头：“明智。”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张清玄。”
“崔判官请说。”
“你的时间不多了。”崔珏看着他，“鬼王已经集齐了六种情种，只差最后一种‘痴’。一旦集齐，他就能打开‘深渊之门’，到时候人间会变成地狱。”
“最后一种痴，”张清玄问，“他要怎么收集？”
崔珏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从你师父身上。”
张清玄浑身一震。
“玉衡真人对你被废修为的事，一直耿耿于怀，那是极致的‘痴念’。”崔珏说，“鬼王计划在下个月圆之夜，用阴阳照骨镜强行抽取你师父的魂魄，炼化其中的执念。”
他顿了顿：“所以你必须在下个月圆之前，恢复实力，回到茅山。否则你师父会死，鬼王会成功，人间会大乱。”
说完，崔珏转身，走向忘川河。
他踩在水面上，一步步走回河中，身影渐渐没入黑色的河水，消失不见。
那些阴兵也随着他的消失，重新沉入地下。
洞穴里，只剩下张清玄一人。
他握着那块往生石，站在三生石前，看着黑色的石碑，看着碑面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而疲惫的脸。
时间不多了。
二十天。
他必须在二十天内，回到最初的地方，唤醒星火，恢复实力。
然后，回茅山，救师父，杀玄冥，战鬼王。
前路艰难，九死一生。
但他没得选。
深吸一口气，张清玄转身，走向通道口。
胖子和陈子轩迎上来：“玄哥，怎么样？”
“拿到这个。”张清玄展示往生石，“但三生石粉不能取。我们得回去了。”
多吉看着他手里的石头，点点头：“往生石也不错。至少能让你多撑一段时间。”
四人原路返回。
走出地下洞穴时，外面天已经黑了。风雪又起，但不大，只是细小的雪粒，在夜空中飘洒。
回到玉珠镇的宾馆时，已经晚上九点。
胖子累坏了，但还是一头扎进厨房——宾馆有公共厨房，他可以做饭。他用带来的腊肉和白菜，做了一锅热腾腾的面条。面条筋道，汤汁浓郁，腊肉的咸香混着白菜的清甜，吃下去浑身都暖了。
吃饭时，张清玄把崔珏的话告诉了胖子和陈子轩。
听完，两人都沉默了。
“二十天”胖子喃喃道，“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张清玄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先回雾隐山镇，然后去我最初得到星火的地方。”
“那是哪里？”陈子轩问。
“一个早点摊。”张清玄说，“三年前，我差点饿死的地方。”
饭后，张清玄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握着那块往生石。
石头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微光，很柔和，很温暖。他能感觉到，石头里的能量正在慢慢渗入他的经脉，缓解那股刺痛。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要彻底恢复，必须唤醒星火。
可是星火到底是什么？
是力量？是道心？还是别的什么？
张清玄闭上眼睛，回忆三年前的那个清晨。
包子，热粥，早点摊大妈的微笑，街道上的行人，晨光中的雾气
那些平凡而温暖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清晨。
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只是包子和粥。
他看到早点摊大妈手上厚厚的茧，看到她鬓角的白发，看到她眼里的疲惫和希望。
他看到行人匆匆的脚步，看到他们脸上的喜怒哀乐，看到他们为了生活奔波的身影。
他看到整个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像一头巨兽，又像一个温暖的家。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守护眼前烟火，便是你的道。”
星火，不是毁灭的力量。
是守护的力量。
是愿意为了这些平凡的温暖，付出一切的力量。
张清玄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微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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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五百九十一章，重回起点。张清玄三人回到雾隐山镇，但镇上却发生了一件怪事——那个曾经给张清玄包子的早点摊大妈，失踪了。与此同时，扎纸店里来了一个神秘的客人，说要买一面镜子，一面能“照见前世”的镜子。张清玄立刻意识到，阴阳照骨镜的秘密，可能已经泄露了。而泄露秘密的人，很可能就是清河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