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雾隐山镇时,天已经快黑了。地府的光门在扎纸店后院无声关闭,苏晚晴在门那边点了点头,身影便消失在旋转的雾气中。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厨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饭菜的香气飘出来——胖子早上出门前炖的汤还在灶上温着。
“回家了”胖子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还是这儿好,鬼哭岭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陈子轩把小梅安顿在堂屋里——小姑娘抱着守护之珠,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温暖的地方。张清玄则径直走向厨房,灶台上果然有一锅山药排骨汤,汤色奶白,冒着热气。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喝。
汤很鲜,排骨炖得软烂,山药入口即化。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从鬼哭岭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老板,您说那个秦科长什么时候来?”胖子一边盛汤一边问,“咱们抓了那么多人,总得交差吧?”
“明天。”张清玄说,“苏晚晴走之前说,秦岳已经派人往这边赶了,最迟明早到。”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
林瑶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下身是牛仔裤和短靴,长发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手里提着个纸袋,看到张清玄在喝汤,眼睛弯了弯:“回来了?正好,我带了烧鹅。”
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只油亮金黄的烧鹅,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林警官,您真是及时雨!”胖子眼睛都直了,“我刚还说光喝汤不够呢!”
“就知道你们今天回来,特意去城东那家老店买的。”林瑶在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堂屋里的小梅,愣了愣,“这位是”
“小梅,我们在鬼哭岭救下的。”张清玄简单介绍了情况。
林瑶听完,眼神柔和下来,走过去轻声说:“小梅是吧?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梅怯生生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烧鹅配着山药排骨汤,加上胖子临时炒的一盘青菜,这顿晚饭吃得格外丰盛。小梅刚开始还很拘谨,但在胖子的热情招呼下,也慢慢放开,小口小口地吃着烧鹅,眼睛亮晶晶的——她已经八十年没吃过人间的东西了。
“对了,”林瑶忽然想起什么,“陈静薇今天来找过你,说明天陈家有个宴会,想请你参加。我说你出门了,她就留了个请柬。”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烫金的信封。
张清玄接过来,打开。请柬写得很正式,大意是陈家为了感谢张清玄多次相助,特意举办晚宴,邀请他务必出席。落款是陈静薇和她父亲陈建国的名字。
“宴会”张清玄皱眉,“现在这种时候”
“陈家在当地很有影响力,”林瑶说,“你去一趟也好,也许能争取到更多支持。而且陈静薇是真的想帮你。”
张清玄沉默片刻,把请柬放在一边:“再说吧。”
吃过晚饭,胖子收拾碗筷,陈子轩带着小梅去收拾客房——虽然小梅是鬼魂,但凝实之后也需要一个安身的地方。张清玄则和林瑶坐在院子里,说了鬼哭岭的详细经过。
“照胆镜”林瑶听完,脸色凝重,“也就是说,玄冥现在手里至少有三样关键物品:阴阳照骨镜、照胆镜,还有之前收集的情种。
“嗯。”张清玄点头,“所以时间更紧了。他集齐七情之种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恢复实力。”张清玄说,“我现在是筑基初期,要在一个月圆之夜前至少恢复到金丹期。然后上茅山。”
林瑶看着他,眼神复杂:“张清玄,我知道我劝不住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她轻声说,“不管输赢,一定要活着回来。”
张清玄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林瑶走后,张清玄回到自己房间。他从背包里拿出那面照胆镜,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镜子比阴阳照骨镜小一圈,镜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几乎照不出完整的人影。但镜背的“照胆”两个字却依然清晰,刻痕很深,透着一种古朴厚重的气息。
他尝试着将一丝星火之力注入镜子。
镜子没有反应。
又尝试用往生石的能量。
还是没反应。
“看来需要特殊的方法激活”张清玄喃喃道。
正研究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师兄,睡了吗?”是凌薇的声音。
“进来。”
凌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木盘,盘里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师父让我给你送来的,说是固本培元的方子。”
张清玄接过药碗,药味很冲,但能闻到人参、黄芪等药材的香气。他闭着眼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皱眉。
“师兄,”凌薇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茅山那边有消息了。”
“说。”
“明心今天又偷偷下山了,”凌薇说,“他说玄明掌门还在‘闭关’,但清云长老已经彻底掌控了茅山。现在山上分成三派:一派是清云的人,完全倒向玄冥;一派是中立派,明哲保身;还有一派是以凌霜师姐为首的少数弟子,还在暗中反抗。”
她顿了顿:“但情况很不好。凌霜师姐她们被监视得很严,行动受限。而且玄冥好像知道她们在做什么,故意留她们在山上,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张清玄问。
“等你去。”凌薇声音发颤,“明心说,清云长老在山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自投罗网。而且他们还在师父的思过崖周围,布了一个‘锁魂阵’,说是如果谁敢硬闯,就立刻引爆阵法,让师父魂飞魄散。”
张清玄握紧了拳头。
卑鄙。
用师父的命来威胁他。
“师父有什么话传来吗?”他问。
凌薇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这是凌霜师姐偷偷夹在明心的衣服里带出来的。师父写的。”
纸条展开,只有两个字:
“勿来。”
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但笔力很重,透着一股决绝。
张清玄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师兄”凌薇眼圈红了,“师父的意思是”
“我知道。”张清玄打断她,“他是怕我去了送死。”
“那你”
“我会去。”张清玄说,“但不是去送死。是去接他回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凌薇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师兄,我跟你一起去。
“不。”张清玄摇头,“你留下,照顾小梅,还有如果我回不来,你要带着大家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生活。”
“可是”
“听话。”张清玄拍拍她的肩,“这是我自己的债,我自己还。”
凌薇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她离开后,张清玄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洒下一片银白。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像一幅水墨画。
很美。
这样的夜晚,应该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享受难得的宁静。
而不是谋划着如何去赴一场生死之战。
但他没得选。
第二天一早,秦岳果然来了。
来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十几个穿着便装但气质干练的男女。他们开来了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胡同口,引来不少邻居探头张望。
“张先生,”秦岳走进院子,开门见山,“人在哪?”
张清玄带他去了后院的一间空屋——昨晚他和陈子轩把那些黑袍人捆好关在这里。十三个黑袍人,除了领头修士被云芳的魂火烧死,剩下的十二个都在,虽然修为尽废,但都还活着。
秦岳带来的专业人员进行简单的检查和处理,就把人押上了车。
“照胆镜呢?”秦岳问。
张清玄把镜子递过去。
秦岳接过,仔细看了看,皱眉:“破损很严重我们的专家可能需要时间研究。不过你放心,研究结果会第一时间和你共享。”
他收起镜子,又说:“另外,关于你上茅山的事我们讨论过了。官方不能直接介入门派内部斗争,但可以提供一些支援。”
“什么支援?”
“情报,装备,还有如果情况失控,我们可以以‘打击邪教组织’的名义进行干预。”秦岳顿了顿,“但前提是,你要能证明玄冥确实在实施危害国家安全的行动。”
张清玄点头:“我明白。”
“还有这个,”秦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最新研发的通讯设备,防水防震,有定位和紧急求救功能。你们戴着,如果遇到危险,按这个红色按钮,我们会立刻知道。”
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个手表大小的黑色装置。
张清玄接过:“谢谢。”
“不用谢,”秦岳看着他,眼神复杂,“张清玄,你是个值得敬佩的人。但我要提醒你——玄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鬼王,有整个深渊势力。这场战斗,可能比你想象的更艰难。”
“我知道。”张清玄说。
秦岳点点头,带着人离开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胖子从厨房探出头:“老板,秦科长走了?那咱们今天干啥?”
“该干啥干啥。”张清玄说,“你去买菜,中午我想吃鱼。子轩,你继续练剑。凌薇,你帮小梅熟悉环境。”
“那您呢?”
张清玄走向堂屋:“我研究一下怎么恢复实力。”
接下来的几天,扎纸店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张清玄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打坐调息,用往生石和星火之力修复受损的经脉和金丹。进展很慢,但确实在好转——从筑基初期,慢慢向中期迈进。
胖子负责后勤保障,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保证大家营养充足。他还抽空去镇上的铁匠铺,定做了几把特制的菜刀——不是用来切菜的,是用来防身的,刀身上刻了简单的辟邪符文。
陈子轩的剑法进步很快,在凌薇的指导下,已经能勉强施展一些茅山的基础剑阵。小梅则帮忙整理药材、画符纸——虽然她不懂法术,但手脚麻利,学得也快。
凌薇除了照顾师父,就是整理从茅山传来的情报。明心又冒险下山了一次,带来了更详细的山上布防图,还有玄冥可能动用的手段。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第五天下午。
胖子去买菜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有点兴奋,有点紧张,还有点羞涩?
“老板,”他凑到张清玄身边,小声说,“我今天遇到一个姑娘。”
张清玄正在画符,头也没抬:“嗯?”
“在菜市场,豆腐摊那儿。”胖子脸有点红,“她帮她妈看摊子,长得可好看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也甜。”
张清玄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然后我就买了三块豆腐其实咱家冰箱里还有好多。”胖子挠挠头,“她问我怎么买这么多,我说我说我们家人多,爱吃豆腐。”
陈子轩在旁边偷笑:“胖子哥,你这是春心萌动啊。”
“去去去!”胖子瞪他,“我就是就是觉得那姑娘人不错。”
张清玄放下笔,看着他:“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没好意思问。”胖子说,“不过我听旁边卖菜的大妈叫她‘小雨’。”
小雨?
张清玄心中一动:“多大年纪?”
“十八九岁吧,可能二十出头。”胖子回忆着,“穿得很朴素,但干净整洁。对了,她右手手腕上有个胎记,红色的,像朵小花。”
张清玄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走,带我去看看。”
“啊?现在?”胖子愣了。
“现在。”
三人来到菜市场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摊贩们开始收摊。豆腐摊还在,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正在收拾东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帮她搬东西。
那姑娘确实长得清秀,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笑起来确实有两个酒窝。她穿着浅蓝色的碎花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胖子的脸又红了:“就是她”
张清玄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不远处,仔细观察。
然后,他看到了。
那姑娘右手手腕上,确实有一个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但张清玄很熟悉的气息。
那是冯九指的气息。
血缘的气息。
“她姓冯?”张清玄问。
“我不知道啊”胖子说。
张清玄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大妈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是扎纸店的张先生?”
“是我。”张清玄点头,目光落在姑娘身上,“这位是”
“这是我闺女,小雨。”大妈笑着说,“刚从中专毕业,在家帮我几天忙。小雨,这是扎纸店的张先生,咱们镇上的高人。”
小雨看向张清玄,眼神清澈,微微一笑:“张先生好。”
声音确实很甜,但张清玄注意到,她的眼神深处,有一丝警惕。
不是普通女孩该有的警惕。
“你好。”张清玄点头,看似随意地问,“姑娘姓冯?”
“嗯,冯小雨。”小雨说,“张先生认识我?”
“听人提起过。”张清玄说,“你爷爷还好吗?”
小雨的脸色瞬间变了。
虽然她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的慌乱,没逃过张清玄的眼睛。
“我爷爷去世很多年了。”她低声说。
“是吗。”张清玄看着她,“那真可惜。我听说他医术很好。”
大妈在旁边插话:“小雨她爷爷确实是老中医,可惜走得太早。小雨小时候身体不好,都是她爷爷调养的。”
张清玄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买了块豆腐就离开了。
走出菜市场,胖子和陈子轩跟上来。
“老板,怎么了?”胖子看出不对劲,“那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张清玄没回答,而是问:“胖子,你真喜欢她?”
“我”胖子脸又红了,“就是觉得她人挺好的。”
“离她远点。”张清玄说。
“啊?为什么?”
“她不是普通人。”张清玄看着手里的豆腐,“她是冯九指的孙女,冯小雨。”
胖子愣住了。
陈子轩也吃了一惊:“那个被玄冥抓走的小女孩?她不是被地府救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地府给了她新的身份,让她在人间正常生活。”张清玄说,“按理说,她应该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但她却出现在这里,出现在雾隐山镇,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顿了顿:“而且她身上有修为。很浅,刚入门,但确实是修行者的气息。”
胖子脸色发白:“您的意思是她是玄冥派来的?”
“不一定。”张清玄摇头,“也许她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碰巧来了这里。但太巧了。”
他看着胖子:“在搞清楚她的真实目的之前,你离她远点。这不是开玩笑。”
胖子低下头,沉默了。
回到扎纸店,张清玄把豆腐交给胖子,自己回到房间。
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冯小雨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心绪。
是巧合?
还是玄冥的又一个陷阱?
如果是陷阱,那她的目标是什么?接近胖子?打探情报?还是别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陈静薇。
“张先生,”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明天的宴会您能来吗?我父亲很想见见您。”
张清玄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好,我会去。”
“太好了!”陈静薇的声音亮了起来,“那我明晚派车来接您。”
挂了电话,张清玄继续看着窗外。
宴会,冯小雨,茅山的密信,秦岳的支援
所有线索,所有人物,都在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就像暴风雨前的乌云,越积越厚。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十四天后的月圆之夜。
他必须做好准备。
做好决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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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五百九十八章,陈家的晚宴。张清玄应邀参加陈家的宴会,却在那里遇到了几个意想不到的人——省城来的风水大师,自称是茅山外门弟子的中年人,还有一个对陈静薇穷追不舍的富家公子。宴会上暗流涌动,张清玄在试探中发现,陈家内部似乎也出现了问题。而更让他警惕的是,那个风水大师身上,有一股让他熟悉又厌恶的气息——玄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