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过半,暗红色的天空开始褪色,转为一种灰蒙蒙的铁青色。鬼哭岭的阴风渐渐停歇,那些游荡的哭嚎声也低了下去,像疲倦的野兽躲回了巢穴。但山谷里的祭坛周围,气氛却更加凝重。
十三个黑袍人已经重新站起,围成圆圈。领头那个金丹后期的修士手持一面黑色幡旗,旗面上绣着扭曲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他抬起枯瘦的手,做了个手势,另外两个黑袍人便走向祭坛中央的木桩,解开了束缚云芳的绳索。
云芳软软地滑倒在地,她似乎恢复了些意识,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四周。那双眼睛里满是迷茫和恐惧,像一只受惊的鹿。
“时辰到了。”领头修士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磨过石头,“引煞入体,炼魂成种。起阵!”
十二个黑袍人同时举起手中的幡旗,开始念诵晦涩的咒语。随着咒语声,祭坛上的黑色符文一一亮起,发出暗红色的光芒。整个山谷的阴风再次卷起,但这次不是无序的,而是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形成十几道灰黑色的旋风,从四面八方涌向祭坛,灌入云芳的身体。
“呃啊——!”
云芳发出痛苦的尖叫。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蠕动,脸色由苍白转为青灰,眼睛开始充血。那些恐惧能量正在侵蚀她的魂魄,要把她变成一个纯粹的恐惧容器。
张清玄藏在山谷边缘的岩石后,左手紧握着往生石,右手捏着一张雷火符。额头的敛息符已经有些松动,但他不敢动,只能死死盯着祭坛上的情况。
还不到时候。
必须等仪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等云芳的自我意识被压制到最低,等那些黑袍人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维持阵法上。
他看向另一边岩石后的小梅。那个民国女鬼紧紧捂着嘴,眼泪不停地流,但她记得张清玄的嘱咐——没到最危险的时候,不能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云芳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她的眼睛开始失去焦点,身体也不再挣扎,只是偶尔抽搐一下。那些灰黑色的旋风越来越粗,几乎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领头修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再加把劲!她的魂魄马上就要屈服了!”
就在这时,张清玄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从岩石后窜出,直奔祭坛。敛息符在奔跑中化为灰烬,活人的气息瞬间暴露,但那些黑袍人正全神贯注维持阵法,反应慢了半拍。
“什么人?!”领头修士第一个察觉,猛地转头。
张清玄已经冲到祭坛边缘,右手一扬,雷火符化作一道红光射出,直击最近的一个黑袍人!
“轰!”
符箓炸开,火焰混着雷电,把那黑袍人炸飞出去,胸口焦黑一片,倒地不起。阵法出现了一丝紊乱。
“找死!”领头修士大怒,幡旗一挥,一道黑气如毒蛇般射向张清玄。
张清玄就地一滚,黑气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击中了身后的岩石。岩石瞬间腐蚀出一个大坑,冒着刺鼻的白烟。
“胖子!子轩!动手!”张清玄大喊。
山谷入口处,胖子和陈子轩也冲了出来。胖子手里举着一个大铁锅——没错,就是他从扎纸店带来的炒菜铁锅,里面装满了朱砂和糯米。他用力一扬,朱砂糯米像下雨一样洒向黑袍人。
“辟邪朱砂!快躲!”一个黑袍人惊呼。
朱砂和糯米对阴邪之物有克制作用,虽然这些黑袍人是活人,但他们修炼的是阴邪功法,沾上这些东西也会受影响。几个黑袍人慌忙后退,阵法又乱了几分。
陈子轩则直扑祭坛,铜钱剑挥舞,斩断了祭坛边缘的两面幡旗。幡旗断裂,对应的灰黑色旋风立刻消散。
“小梅!现在!”张清玄一边躲闪领头修士的攻击,一边大喊。
岩石后,小梅终于放声大喊:“云芳姐姐!醒醒!我是小梅!你说过要带我离开这里的!你说过的!”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楚,穿透了咒语声和风声,直抵祭坛中央。
已经半昏迷的云芳,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失焦的眼睛,慢慢恢复了一丝清明。
“小梅”她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姐姐!别放弃!你说过要带我走!你说过的!”小梅哭着喊,“你说要带我去看山外的世界,要给我买糖,要教我识字!你不能骗我!”
云芳的眼睛里,泪水涌了出来。
那些被恐惧压制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
八十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很好,她迷路来到这片荒山,遇到了蹲在树后哭泣的小女鬼。她没有害怕,反而走过去,递给她一颗糖。
“别哭了,吃糖。”
“姐姐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你这么小,这么可怜。”
“我死了好久了”
“死了也是好孩子。”
从那以后,她经常偷偷上山,给小梅带吃的,带玩具,带书。小梅叫她“姐姐”,她叫小梅“妹妹”。她们约定,等小梅的魂魄稳固一些,就想办法带她离开这里,去投胎,或者找个好地方安身。
可是后来,瘟疫来了。
她临死前,拖着病体最后一次上山,想再看小梅一眼。但没走到地方,就倒下了。
死后,她的魂魄也被困在这里。但她没有后悔,因为她可以继续陪着小梅。
“小梅”云芳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对不起姐姐差点忘了”
“没关系的姐姐!”小梅哭着说,“你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
这一幕,让祭坛周围的场景都仿佛凝固了一瞬。那些黑袍人愣住了,连领头修士都皱了皱眉——他们没想到,这个被选为“惧魂”载体的女鬼,竟然还有这么强烈的执念。
“不要分心!”领头修士厉喝,“继续维持阵法!她的执念越深,炼成的惧魂就越强!”
黑袍人重新催动阵法。
但已经晚了。
云芳的眼中,恐惧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坚定。她看着小梅的方向,轻声说:“小梅,姐姐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说完,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张开双臂,主动拥抱了那些涌向她的灰黑色旋风!
“她在吸收恐惧能量!”陈子轩惊呼。
“不,”张清玄眼神复杂,“她在转化。”
只见云芳的身体像一个漩涡,疯狂地吸收着四周的恐惧能量。但那些能量进入她体内后,并没有侵蚀她的魂魄,而是被她内心深处那份对小梅的守护执念,一点一点地转化。
恐惧变成勇气。
绝望变成希望。
怨恨变成爱。
“这不可能!”领头修士脸色大变,“她怎么能在‘惧魂转生’中保持自我意识?!”
“因为,”张清玄缓缓说道,“她的执念,比你们的邪术更强大。”
他抓住这个机会,从背包里拿出阴阳照骨镜,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镜面上。镜面亮起幽暗的光,照向祭坛上的云芳。
镜子里,没有浮现前世的罪孽,而是浮现出一幕幕温暖的画面——
两个女孩在树下吃糖。
云芳教小梅识字。
她们手拉手在山间散步。
小梅笑得像个小太阳。
这些画面,通过镜子的反射,投射到山谷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原本被恐惧能量吸引过来的阴魂,看到这些画面,都停下了脚步。它们空洞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波动。
民国时期被饿死的老人。
抗战时期被屠杀的平民。
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它们死前充满了恐惧,死后也被恐惧囚禁。但这一刻,它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温暖的可能。
“就是现在!”张清玄对胖子和陈子轩喊道,“超度它们!”
胖子赶紧从包里拿出几叠往生符——是临行前凌薇画的,虽然效果不如张清玄亲手画的,但也够用了。他和陈子轩把符纸一张张抛向空中,口中念诵往生咒。
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向那些阴魂。光点落在它们身上,驱散了缠绕的怨气,露出了它们本来的面目——都是普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它们朝着张清玄三人鞠躬,然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晨光中。
成百上千的阴魂,在这一刻得到解脱。
山谷里的阴气,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混账!”领头修士气急败坏,幡旗一挥,朝着张清玄扑来,“坏我大事,拿命来!”
张清玄没有退。
他收起镜子,双手结印,调动体内新生的星火之力。
金色的微光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遍全身。虽然还很微弱,但本质已经不同——不再是基于仇恨的力量,而是基于守护的温暖。
“星火——燃!”
他低喝一声,掌心亮起一团金色的火焰,只有拳头大小,但光芒温暖而坚定。他迎着领头修士的黑气,一掌拍出!
金与黑碰撞!
“轰隆——!”
气浪翻涌,张清玄倒退三步,嘴角溢血。但他的星火,竟然没有熄灭!反而在黑气的冲击下,燃烧得更旺了!
“不可能!”领头修士又惊又怒,“你明明只有练气期!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祭坛上,异变再起。
吸收了足够恐惧能量并完成转化的云芳,缓缓站起身。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半透明的鬼魂状态,而是凝实如真人,皮肤白皙,眼睛明亮,穿着一身干净的民国学生装。
她看向小梅,伸出手:“小梅,来。”
小梅哭着扑进她怀里。
“姐姐你好了?”
“嗯,姐姐好了。”云芳抚摸她的头发,“姐姐现在有能力带你离开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黑袍人,眼神冰冷:“你们这些邪修,用活人炼魂,用死者作祟。今天,我就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她身上爆发出强烈的白光——不是阴气,不是煞气,而是纯净的魂力。那是她八十年积累的修为,加上刚才转化的恐惧能量,融合而成的新力量。
“不好!她要自爆魂体!”一个黑袍人惊恐地喊道。
自爆魂体,是鬼魂最极端的手段,威力巨大,但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云芳!不要!”张清玄急喊。
但云芳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柔而坚定:“张先生,谢谢您。但我已经决定了。小梅就拜托您了。”
她紧紧抱着小梅,身上的白光越来越亮,像一颗小太阳。
黑袍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以我之魂,净此污秽。散!”
云芳轻喝一声,白光轰然炸开!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片柔和而温暖的白光,瞬间笼罩了整个山谷。白光所过之处,祭坛上的黑色符文寸寸碎裂,那些幡旗化为灰烬,黑袍人身上的阴邪气息像冰雪遇到阳光一样消融。
领头修士惨叫一声,身上的黑袍燃烧起来,他慌忙拍打,但那是魂火,扑不灭。很快,他就变成了一团火球,在地上打滚,最终化为黑灰。
其他黑袍人也纷纷倒地,修为尽废,虽然没有死,但已经成了废人。
白光持续了约莫一分钟,才渐渐消散。
山谷里,恢复了宁静。
祭坛上,云芳已经不见了。
只有小梅跪在那里,怀里抱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珠子有鸡蛋大小,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里面隐约能看到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小身影。
那是云芳最后留给她的东西——用自己全部魂力凝聚的“守护之珠”。里面封存着她们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温暖,还有云芳最后的一缕残魂。
“姐姐”小梅抱着珠子,泣不成声。
张清玄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次,手没有穿过去,因为她已经凝实了很多。
“她会一直在的,”他轻声说,“在这颗珠子里,永远陪着你。”
小梅用力点头,把珠子紧紧抱在怀里。
这时候,东方天际,终于露出了第一缕真正的阳光。
金色的阳光刺破铁青色的云层,照进山谷,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鬼哭岭百年积累的恐惧怨念,随着云芳的自爆和阴魂的超度,已经消散了大半。
“老板!子轩!”胖子跑过来,脸上又是眼泪又是笑,“我们成功了!节点破了!”
陈子轩检查了那些倒地的黑袍人,回来说:“都废了,但没有生命危险。怎么处理?”
张清玄想了想:“带回去,交给秦岳。他们是重要的人证。”
他走到祭坛中央,看着那些碎裂的黑色符文,忽然感觉到什么,蹲下身,用手扒开碎石。
下面,不是泥土。
而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具尸体。
穿着民国时期的军装,已经化成了白骨。尸体的手里,紧紧握着一面破碎的铜镜。
镜子的款式,和阴阳照骨镜很像,但更古朴,破损也更严重,镜面上布满了裂纹,几乎照不出人影。
“这是”陈子轩凑过来看。
张清玄小心地拿起镜子,翻转过来。
镜背刻着四个字:
照胆。
不是“照骨”,是“照胆”。
“照胆镜”张清玄喃喃道,“传说中,能照见人心善恶,能辨忠奸真伪的法器。和阴阳照骨镜是一对。”
他忽然明白了。
玄冥为什么要选择鬼哭岭作为“惧”之节点。
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的恐惧能量。
还因为这里埋着照胆镜。
阴阳照骨镜能照前世罪孽,收集“痴”念。
照胆镜能照人心善恶,收集“惧”念——人最深的恐惧,往往来自于内心的阴暗面。
玄冥要集齐两面镜子,完成七情之种的最后两种。
“他把镜子埋在这里八十年”张清玄看着那具军装白骨,“用这具尸体作为阵眼,吸收整个鬼哭岭的恐惧能量,温养镜子。等到时机成熟,再派人来激活节点,同时取走镜子。”
好深的算计。
“那现在镜子怎么办?”胖子问。
张清玄把照胆镜收进背包:“带走。不能留给玄冥。”
他站起身,看向山谷外。
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他说,“我们还有十四天。”
十四天后,月圆之夜。
茅山,玄冥,师父,决战。
一切都将在那一天了结。
小梅抱着守护之珠,走到张清玄身边,轻声说:“哥哥,我能跟你们走吗?我想去看看姐姐说过的山外的世界。”
张清玄看着她,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要好好的,要开心。这是云芳姐姐最大的心愿。”
“嗯!”小梅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带着笑的眼泪。
四人一鬼,走出山谷。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身后,鬼哭岭的哭声,终于彻底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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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五百九十七章,归途与备战。回到雾隐山镇后,张清玄将黑袍人和照胆镜交给秦岳,得到了官方的正式支持。凌薇告诉他,茅山内部的暗流越来越汹涌,玄冥已经控制了近半的长老。而玉衡真人偷偷传出的密信里,只有一个字——“快”。与此同时,胖子在镇上遇到了一个让他心动的姑娘,那个姑娘在早点摊帮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张清玄却发现,那姑娘身上有一丝熟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