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胸口那团金色的火焰,没有燃烧的过程,就那么凭空出现了。
它不是从外而内点燃,而是从心脏深处,从圣女之心的核心处,自然而然涌出来的。温暖、纯净、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气息,与张清玄的星火不同,也与月华柱的清冷不同——它是生命本身的光芒,是“活着”这件事最本质的体现。
火焰升腾而起,在胖子身前凝聚,化作一只巴掌大小、通体金黄的火鸟。火鸟的形态还很模糊,只能勉强看出凤凰的轮廓,翅膀边缘的火苗摇曳着,每一次扇动,都会洒落点点金色的光尘。
胖子看着这只火鸟,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从自己体内出来的东西,却仿佛有独立的意识。他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好奇、无畏,还有一种孩童般的纯净。
“这是……心火的化身。”张清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它就是你内心的映照。你想救他,它就诞生了。去吧,让它去做你想做的事。”
胖子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指向雾海中那个即将爆炸的身影:
“去……救他。”
火鸟似乎听懂了。
它扇动翅膀,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雾海,穿透了结界,甚至穿透了陈镇岳体内禁制的轰鸣,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然后,它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射向陈镇岳。
雾海中的鬼物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惊恐的尖啸,疯狂逃窜。但金色的流光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闪电,眨眼间就穿过了百米距离,没入了陈镇岳的胸膛。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陈镇岳膨胀的身躯骤然僵住,胸口那个正在亮起的黑色符文,像是被泼了冷水的炭火,发出“嗤嗤”的声响,光芒迅速黯淡。而那些在他体内挣扎的、三千寒星卫的魂魄,也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被压制,而是……被安抚。
金色的火焰从陈镇岳胸口那个破洞中涌出,顺着他的经脉蔓延。火焰所过之处,黑色的铠甲像积雪一样消融,露出下面千疮百孔的身体。腐烂的血肉在火焰中重生,白骨上长出新的筋膜,就连那张残缺的脸上,腐烂的半边也开始愈合。
但这过程,痛苦至极。
陈镇岳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他的声带早已腐烂,发不出声音,但那灵魂深处的哀嚎,却让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感到心悸。
他在抗拒。
不是抗拒治愈,是抗拒……被拯救。
“为什么……”沙哑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充满了痛苦和不解,“我……不配……我害死了兄弟们……我不配活着……不配被救……”
胖子听到了。
他也感受到了,从心火传递回来的、陈镇岳内心深处的绝望和愧疚。
三百年的执念,不是恨,不是怨,而是对自己“活着”这件事的憎恶。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和兄弟们一起战死,恨自己为什么被邪术侵蚀变成了怪物,恨自己为什么为了“解脱”的承诺,当了玄冥三百年的走狗。
这种憎恶,比任何仇恨都更难化解。
“将军,”胖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您还记得……您第一次拿剑是什么时候吗?”
陈镇岳愣住了。
金色的火焰还在他体内燃烧,修复着他的身体,也灼烧着他的灵魂。但胖子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记忆的碎片涌了上来。
“……十六岁……父亲把寒星剑交给我……说……陈家的男人,当以剑守护苍生……”
“您做到了。”胖子说,“您守护了白月寨,守护了三千兄弟。虽然他们战死了,但他们是为了守护而死的,死得其所。”
“可我……活下来了……”
“活着不是罪。”胖子认真地说,“活着,才能继续守护。您看,三百年后,您不又在守护白月寨了吗?”
陈镇岳沉默了。
金色的火焰在他体内燃烧得更旺了。那些寒星卫的魂魄,在火焰的温暖中,一个个露出了平静的表情。他们不再挣扎,不再哀嚎,而是朝着陈镇岳,缓缓跪下,行了一个军礼。
那是告别。
也是原谅。
“兄弟们……”陈镇岳看着那些魂魄,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流下了黑色的、但不再浑浊的泪水,“对不起……是我……没带你们回家……”
“现在可以了。”张清玄的声音响起。
他走到胖子身边,右手掐诀,星火之力涌出,与胖子胸口的心火遥相呼应:“将军,寒星卫的魂魄被玄冥炼成了魂锁,困在你体内三百年。现在禁制已破,魂锁已解,他们……可以入轮回了。”
“轮回……”陈镇岳喃喃道。
“对。”张清玄点头,“地府那边,秦科长已经联系好了。寒星卫是战死的英灵,地府会优先安排投胎,来世都能有个好去处。”
陈镇岳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重生的身体,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微笑着的魂魄。
许久,他抬起头,看向张清玄和胖子:
“谢谢……”
话音落下,他体内最后一丝黑色禁制,在心火的灼烧下彻底消散。
三千寒星卫的魂魄,化作点点白光,升上夜空,像一场逆流的流星雨。
而陈镇岳的身体,也在金光中渐渐透明。他的脸庞已经完全恢复,剑眉星目,英武非凡,正是三百年前那位镇守边疆的将军模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寒星剑,将它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朝着张清玄和胖子,抱拳,深深一躬。
直起身时,他的身体已经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随风飘散。
魂飞魄散。
但这是解脱,不是毁灭。
寒星剑静静躺在地上,剑身依旧银白,但剑柄处那颗蓝宝石,却多了一道细细的金色纹路——那是心火留下的印记,也是陈镇岳最后的心意。
战斗结束了。
雾海开始退散,阴气浓度急剧下降。七星锁阳阵的光芒稳定下来,七个作为阵眼的年轻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寨民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但张清玄和胖子这边,气氛却凝重得可怕。
“胖子,”张清玄死死盯着胖子胸口那团还在燃烧的金色火焰,“停不下来了。”
胖子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心火确实没有熄灭的迹象。它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从最初的巴掌大小,已经涨到了脸盆大小。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命力,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心火抽取。
“老板……我……我感觉有点冷……”胖子的脸色迅速苍白,嘴唇开始发紫。
“凌薇!青玉续命丹!有多少拿多少!”张清玄吼道。
凌薇已经冲了过来,把剩下的五颗丹药全部塞进胖子嘴里。丹药入腹,化作温润的药力,勉强稳住了生命力的流逝。但心火的燃烧,没有丝毫减弱。
“怎么回事?”寨主也赶了过来,看到胖子的状态,脸色大变,“圣女之心的核心一旦激活,就会燃烧宿主的生命力和血脉之力,直到……燃尽为止。这是古籍里记载的,唯一的缺点。”
“怎么不早说!”陈子轩急了。
“因为从来没有人激活过核心……”寨主苦笑,“三百年来,圣女之心一直只是个传说。我们以为……以为那只是夸张的说法……”
张清玄没有时间责怪。他右手按在胖子胸口,星火之力疯狂涌入,试图压制心火。但星火与心火同源,不但无法压制,反而像是在火上浇油,让心火燃烧得更旺了!
“不行……”张清玄额头冒汗,“我的力量对它没用……”
“那怎么办?”林瑶的声音在颤抖,“难道眼睁睁看着胖子……”
“还有一个办法。”陈静薇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成凤凰形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陈家祖传的‘栖凤佩’,”陈静薇说,“据说是三百年前一位得道高人赠予陈家的,能温养魂魄,镇压心魔。也许……能暂时封住心火。”
“代价呢?”张清玄问得直截了当。这种级别的法器,使用不可能没有代价。
陈静薇沉默片刻:“使用一次,玉佩会碎裂。而且……需要以使用者的心头血为引。”
心头血,那是一个修行者最精纯的血液,蕴含着一丝本源之力。损失一滴,至少要修养三年才能恢复。损失多了,甚至会动摇根基,终身无法再进一步。
“我来。”陈子轩上前一步。
“不,我来。”陈静薇摇头,“子轩,你是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陈家的未来在你身上。我……终究是要嫁出去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苦涩。
张清玄看了她一眼,忽然说:“都别争。用我的。”
“师兄!”凌薇惊呼,“你的伤还没好,再损失心头血……”
“我的星火之力与心火同源,用我的血效果最好。”张清玄不容置疑地说,“而且,胖子是我的人,该我来。”
他从陈静薇手中接过栖凤佩,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佩上。鲜血没有顺着玉佩表面流下,而是被完全吸收,玉佩的光芒从碧绿变成了金红交织。
“胖子,忍着点。”
张清玄将玉佩按在胖子胸口的心火上。
“嗡——!”
玉佩剧烈震动,发出清越的凤鸣。金红色的光芒从玉佩中涌出,化作一只展翅的凤凰虚影,与心火所化的火鸟纠缠在一起。
两股力量在胖子胸口碰撞、交融、对抗。
胖子的表情痛苦到扭曲,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心火被一点点压回胖子体内。胸口那个月牙印记,从金色变回了银白色,但仔细看,中心处多了一点金色的火苗,还在微微跳动。
栖凤佩“咔嚓”一声,碎成了十几块,掉在地上,光芒迅速黯淡。
张清玄脸色惨白,连退三步,被凌薇扶住才没摔倒。他损失的精血太多,加上之前的伤,此刻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但胖子……稳住了。
心火被封印在了圣女之心里,虽然还在缓慢燃烧,但速度已经大大降低。按照寨主的估算,以胖子现在的生命力,至少能撑三年。
三年,足够找其他办法了。
“老板……”胖子看着张清玄苍白的脸,眼圈红了,“您……”
“别废话。”张清玄摆摆手,“记得赔我玉佩钱,很贵的。”
胖子破涕为笑:“您又来了……明明是自己要用的……”
“那不管,反正算你头上。”张清玄也笑了,但笑容很疲惫。
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就在这时,雾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巨兽苏醒般的咆哮。
那声音与之前的鬼物完全不同,更加古老,更加蛮荒,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
刚刚开始退散的雾气,再次疯狂汇聚!
而且这一次,雾气的颜色变了——从灰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稀释的血液。
月华柱的光芒剧烈闪烁,结界再次动摇。
“又……又来?”阿雅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清玄勉强站直身体,看向雾海深处。
在那里,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缓缓站起。它有多高?三十米?五十米?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像山一样的黑影。黑影的头部,有两团比灯笼还大的猩红光芒,正冷冷地注视着寨子。
“这是……”寨主的声音在颤抖,“古籍里记载的……‘血雾之主’……鬼王麾下三大鬼帅之一……它……它怎么会在这里?!”
张清玄握紧了手中的铜钱剑。
他终于明白了。
陈镇岳,还有那些鬼物,都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而他们这边,他已经重伤,胖子虚弱,其他人战力有限。
怎么打?
“老板……”胖子挣扎着站起来,“我还能……”
“你闭嘴。”张清玄打断他,“再用心火,你真会死。”
他环顾四周,看向凌薇、陈子轩、林瑶、陈静薇、寨主、阿雅,还有那些疲惫但依然握着武器的寨民。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所有人,退到月华柱后面。”他说,“我来拖住它。你们……准备撤退。”
“师兄!”凌薇拉住他,“你一个人怎么可能……”
“这是命令。”张清玄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我拖住它,你们带寨民从后山密道走。秦科长的人应该已经到山脚了,接应你们。”
“那你呢?”陈静薇问。
张清玄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满不在乎的嚣张:
“我?我当然会活着回去。毕竟,胖子的工资卡还在我这儿呢,得拿回去。”
胖子愣住了。
然后他明白了。
老板又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他会回来。
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老板……”胖子哽咽了。
“行了,别矫情。”张清玄拍拍他的肩,“记住,如果我回不来,卡在……”
“柜台第二个抽屉,密码是我生日。”胖子接话,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您说过三次了……”
“记性不错。”张清玄笑了,“所以,等我回来拿卡。”
说完,他转身,面向雾海中那个巨大的黑影,迈步向前。
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脚步也有些虚浮。
但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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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六百二十章 孤身断后。张清玄独自迎战血雾之主,金丹对鬼帅,实力差距如同天堑。但他用出了师父玉衡真人最后传授的秘法——燃烧金丹,换取一刻钟的化神之力。一刻钟内,他必须重创鬼帅,为寨民撤离争取时间。而就在他准备拼命时,胖子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要用圣女之心最后的力量,帮张清玄……但不是战斗,是打开一道通往“月神秘境”的门。那里,有彻底解决鬼王危机的方法,但进入秘境的人,可能永远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