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光涡的瞬间,胖子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洗衣机里。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只有无尽流淌的银白色光流,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裹挟着他,向着某个深不可测的所在滑去。失重感和眩晕感同时袭来,他忍不住闭上眼,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把刚才喝的参鸡汤吐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那种旋转和下坠的感觉突然消失了。
胖子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然后,他呆住了。
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是凝实的、如水银般缓缓流淌的银色“地面”,又或者根本不是地面,只是某种光凝聚的平面。头顶没有天,只有深邃得仿佛能吸走灵魂的黑暗虚空,以及虚空中点缀着的、数不清的银色光点,像漫天星辰,却又比星辰更近,更亮,每一颗都在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移动。
最奇异的是,在这片虚空里,悬浮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银色碎片。有些只有巴掌大,有些却像一座小山,它们像是被打破的镜子,边缘锋利,表面光滑如镜,映照出光怪陆离的景象——有些是白月寨的吊脚楼和月华柱,有些是连绵的青山和流淌的溪水,有些甚至是胖子记忆中雾隐山镇扎纸店的景象,柜台、货架、甚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清晰可见。
“这里是……月神秘境?”胖子喃喃自语,声音在这片静谧的空间里传出很远,又带着轻微的回响。
“准确地说,是月华本源与白月寨三百年信仰共鸣,在现实夹缝中开辟出的‘镜像回廊’。”
一个清冷却柔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胖子猛地回头,看到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从一块巨大的碎片中缓缓“走”出。那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穿着与寨主相似但更古老精美的苗族盛装,银饰繁复,长发如瀑,眉眼间与外婆月华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更加缥缈出尘,仿佛随时会化入这片月光之中。
“月瑶……姨婆?”胖子试探着问。
女子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是我。姐姐的后人,你终于来了。”
她走到胖子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胸口那个微微发光的月牙印记上停留片刻:“圣女之心已经在你体内扎根,虽然只是暂时的封印,但也证明了你的血脉足够纯净,心性也通过了考验。”
“考验?”胖子一愣,“什么考验?”
“心火之炼。”月瑶指了指他的心口,“圣女之心蕴含的力量太过庞大,若持有者心术不正,或者意志不坚,心火便会失控,将其从内到外焚成灰烬。你心怀守护之念,愿意为他人牺牲,这才压制了心火,获得了进入这里的资格。”
胖子想起之前胸口那团几乎要把他烧干的金色火焰,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那……姨婆,您带我来这里,是要告诉我什么?怎么彻底解决寨子的麻烦吗?”
月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看向虚空中那些漂浮的碎片。她伸出手,指尖轻点其中一块映照着圣泉景象的碎片。
碎片表面泛起涟漪,景象开始变化。圣泉之水褪去浑浊,变得清澈见底,泉水下方,那个狰狞的鬼王祭坛清晰可见。但祭坛并非实心,内部结构复杂无比,无数暗红色的能量流像血管一样在石质结构中穿梭,最终汇聚到祭坛最深处——那里,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不断搏动的暗红色晶核,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这就是鬼王祭坛的核心,‘怨煞源核’。”月瑶的声音带着凝重,“它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三百年前,鬼王第一次试图降临失败时,其部分本源与人间无数怨念、战死者的鲜血和执念,在特殊地势下融合而成的邪物。它就像一个锚点,一个坐标,不断吸引并汇聚阴间最深处的污秽之力。”
她又指向另一块碎片,那里映照出的是月华柱:“白月寨的先祖发现了这个源核,知其一旦彻底爆发,不仅寨子,方圆千里都将化为鬼域。但他们无法摧毁它,因为源核已经与这片大地深处的地脉相连,强行摧毁,会引起地脉暴动,造成更大的灾难。”
“所以……他们选择了封印?”
“是,也不是。”月瑶摇头,“他们用月华柱和圣泉,构建了一个精巧的‘阴阳转化循环’。月华柱吸收月华之力,转化为纯净的阳性能量,注入圣泉,与泉水中的阴性能量中和,形成一股柔和的净化之力,持续不断地冲刷、削弱源核。而圣女血脉,就是这个循环的‘调节阀’和‘能源补充’。”
她的语气变得低沉:“但这个循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需要圣女血脉代代相传,以自身血脉之力为引,维持月华柱的运转。一旦血脉断绝,或者圣女之力不足,循环就会崩溃,源核失去压制,便会加速吸收阴气,最终……引爆。”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阿山叔他们破坏结界,让寨民恐慌,都是为了制造怨气和阴气,喂养这个源核,让它提前引爆?”
“没错。”月瑶点头,“玄冥算准了时间,也利用了人性的弱点。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我姐姐月华那一代,圣女血脉已经因为我的‘失误’而受损,后继乏力。”
她转过身,直视胖子的眼睛:“现在,循环已经濒临崩溃。月华柱受损,我的力量也所剩无几。唯一能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加固封印——那只是延缓,也不是摧毁祭坛——那会同归于尽。而是……进入祭坛核心,逆转‘阴阳转化’阵法的极性。”
“逆转……极性?”胖子听得一头雾水。
“简单说,就是把祭坛从一个‘吸收阴气、输出邪能’的炸弹,改造成一个‘吸收阴气、输出净化能量滋养大地’的熔炉。”月瑶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这需要进入源核最深处,找到三百年前那位先祖留下的‘逆转枢纽’,并以最纯净的圣女血脉之力,配合至阳至刚的力量,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整个阵法的逆转重写。”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这个过程极其凶险。源核内部充斥着足以侵蚀金丹修士神魂的怨煞之气,逆转枢纽所在的位置更是核心中的核心,压力巨大。而且,一旦开始逆转,就不能停止,否则会引起源核的剧烈反噬,瞬间爆炸。最关键是……作为启动逆转的‘钥匙’,圣女血脉需要付出巨大代价。”
“什么代价?”胖子心跳加速。
月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你的身体,会成为新阵法的‘基座’。逆转完成后,源核净化产生的能量会持续冲刷你的身体。若是普通人,瞬间就会灰飞烟灭。即便是圣女血脉,也只能支撑……最多七年。七年之后,你的肉身和魂魄,都会与阵法完全同化,成为这新‘地脉净化阵’的一部分,从此……不入轮回,永世镇守于此。”
胖子呆住了。
七年。
不入轮回,永世镇守。
这代价……太大了。
他想起外婆慈祥的笑容,想起扎纸店后院飘起的炊烟,想起老板抠门却又护短的样子,想起凌薇师姐的关心,想起陈子轩那小子总是一本正经地叫“玄哥”,想起林瑶警官偶尔露出的微笑,想起陈静薇小姐温柔递来的点心……
他才活了三十年,还有那么多好吃的没做过,没吃过。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你不必立刻回答。”月瑶轻轻叹了口气,“你有三天时间考虑。外面的‘月路回响之门’,会在三天后的月圆之夜再次短暂开启,那是你唯一可以返回的机会。若你选择留下,逆转仪式可以在那时进行,借助月华最盛之力,成功几率最高。若你选择离开……”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胖子离开,白月寨或许还能撑一阵子,但源核爆发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寨子里的人了。
胖子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手,颠过勺,切过菜,揉过面,也……接过老板递来的符纸和铜钱剑。
“胖子,记住了,做饭最重要的是用心,用心的饭,吃了心里暖。”——外婆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
“铁柱啊,别怕,跟着老板好好干,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就是嘴硬心软。”——母亲模糊的面容带着笑。
“老板,我就是个厨子,我就想做饭……”——这是他自己常说的话。
可是现在,好像……不能只想着做饭了。
他抬起头,看向月瑶:“姨婆,如果我留下,寨子……外面的人,能得救吗?”
“能。”月瑶肯定地点头,“逆转一旦成功,源核不仅无害,反而会持续净化这片土地,白月寨未来百年都会风调雨顺,阴阳平衡。寨外的血雾之主失去阴气支持,也会不攻自破。但是……”
她看着胖子,眼神复杂:“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胖子咧了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行……我知道了。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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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寨后山,临时营地。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山间夜里的寒意。秦岳带来的人手效率极高,短短几个时辰,就在这片相对隐蔽的山坳里搭起了十几个帐篷,拉起了简易的照明和通讯线路。
张清玄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左臂和胸口的伤口已经被随队军医重新处理过,缠上了厚厚的绷带。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只是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担忧。
凌薇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军用罐头粥,小心地吹凉。陈子轩在不远处擦拭着寒星剑,林瑶正与秦岳低声交谈,陈静薇则帮着阿雅给几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分发压缩饼干。
寨主坐在火堆另一侧,看着跳跃的火苗,神情木然。阿木站在她身后,也是沉默。
“张先生,”秦岳结束与林瑶的交谈,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这次多亏你了。地府那边监测到血雾之主的能量反应正在减弱,白月寨方向的阴气浓度也开始下降,暂时安全了。”
张清玄摆摆手,没接烟:“胖子那边……有消息吗?”
秦岳摇头:“月路涉及的空间层次太高,我们的设备和地府的常规监测手段都探测不到。不过寨主说,根据古籍记载和月瑶前辈留下的只言片语,月路并非单向通道。每隔七年,在特定月相和时辰下,秘境与现实的‘膜’会变得最薄,有可能短暂开启一道‘回响之门’。”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凌薇立刻问。
“根据寨主推算,就在三天后,月圆之夜,子时三刻。”秦岳看了一眼手表,“届时,如果王铁柱在秘境中有所准备,或者月瑶前辈的力量足够,或许能传递出一些信息,甚至……打开一条缝隙。”
三天。
张清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冷静:“这三天,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安置好寨民,治疗伤员,稳定人心。第二,摸清楚血雾之主的动向和意图,它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看向寨主:“我需要知道,关于‘月路’和‘秘境’,所有你知道的细节,尤其是……如何主动与里面取得联系,或者,有没有办法……从外面进去。”
寨主浑身一震:“张先生,你难道想……”
“胖子是我带出来的人。”张清玄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得带他回去。”
营地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陈子轩握紧了剑柄,凌薇咬住了嘴唇,林瑶和陈静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色和某种决心。
秦岳沉吟片刻,道:“主动进入秘境的风险极大,古籍记载几乎为零。但……如果你坚持,我会调集部门里所有关于空间理论和秘境研究的资料,同时尝试通过特殊渠道,向地府和几个传承久远的隐世门派咨询。”
“多谢。”张清玄点头。
“先别谢。”秦岳难得露出一丝苦笑,“张先生,你也知道,我们异管局做事讲规矩。这次行动级别很高,消耗的资源和人脉都不是小数。上级的意思是……等事情了结,你得帮忙处理至少三件‘甲级’以上的异常事件,报酬按最高标准结算。”
张清玄扯了扯嘴角:“秦科长,你还是这么会算计。行,只要能把胖子弄回来,五件都行。”
“那就说定了。”秦岳站起身,“你们先休息,我去安排。对了,炊事班熬了小米粥,养胃,待会儿给你们送过来。”
秦岳离开后,营地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子轩忽然开口:“玄哥,如果……如果铁柱哥选择留在秘境里呢?”
这个问题,其实压在每个人心里。
张清玄看着跳动的篝火,看了很久,才缓缓说道:“那是他的选择。但至少,我要让他知道,外面有人等他回来。也要让他知道……他还有选择回来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那小子,胆子小,怕死,还惦记着厨房里那半缸酸菜和我那包金骏眉……他舍不得的。”
凌薇把已经凉了些的粥碗递到他手里,轻声说:“师兄,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张清玄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粥很普通,就是小米粥,但熬得浓稠,带着粮食最朴素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胖子总说,最简单的食物最难做好,因为做不好就真没法吃了。
那小子,也不知道在秘境里,有没有东西吃。
三天。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又如此紧迫。
而在那月光流转的秘境深处,胖子站在一块映照出扎纸店景象的碎片前,看着里面熟悉的院落,老槐树,还有虚掩的店门,久久不语。
胸口的月牙印记,微微发烫。
仿佛在催促他,做出那个关于七年,还是一生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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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六百二十二章 七日之约。胖子在秘境中看到了月瑶展示的、关于逆转仪式全部细节和风险的完整记忆,内心陷入剧烈挣扎。与此同时,张清玄从寨主口中逼问出一个惊悚的秘闻:主动进入月神秘境的方法确实存在,但需要以至少三位金丹期修士的精血和魂魄为引,布下“血逆召月阵”,且成功率不足三成。而就在他们为此争论时,林瑶接到紧急通报——血雾之主并未离开,它潜伏在寨子废墟下,开始疯狂吞噬地脉阴气,其能量反应不降反升,预计七天后将达到峰值,届时若源核不除,它极可能与源核产生共鸣,引发毁灭性爆炸。内外交困,时限从三天,变成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