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站在那块映照出扎纸店景象的碎片前,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
秘境里没有日夜之分,时间感也变得模糊。他只能凭感觉,看着碎片里那熟悉的小院光影缓慢变化,从晨光熹微到日上三竿,再到夕阳西斜——那是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逝,透过某种玄妙的联系,在这片空间里留下的“回响”。
胸口那月牙印记一直在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又像是在提醒他那个迫在眉睫的选择。
“看够了吗?”月瑶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胖子转过身,看到月瑶正从另一块碎片中“浮”出。她手里托着一团柔和的光晕,光晕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画面在流动闪烁。
“姨婆,”胖子揉了揉发僵的脸,“如果我不做那个逆转,源核爆炸……会怎么样?最坏的情况。”
月瑶沉默了一下,手指轻点光晕。光晕中的景象迅速变幻,最终定格在一幅恐怖的画面上——以白月寨为中心,大地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暗红色的岩浆与粘稠的黑气混合喷涌,天空被染成污浊的暗红色,方圆数百里内,草木枯萎,鸟兽绝迹,无数扭曲的影子在废墟和毒雾中哀嚎爬行,那景象宛如地狱降临人间。
“源核与地脉相连,其爆炸不仅会释放积蓄三百年的怨煞之气,更会引爆这片区域脆弱的地脉节点,引发连锁反应。”月瑶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深深的沉重,“根据我推演,爆炸核心十里内,一切生灵瞬间湮灭,魂魄都会被怨煞侵蚀,化作只知道杀戮和痛苦的游魂。百里内,普通人难以生存,土地百年内无法耕种,水源永久污染。而由此引发的阴阳失衡,可能会在其他地方催生出新的‘阴眼’或‘鬼域’,后患无穷。”
胖子盯着那幅画面,胃里一阵抽搐。他想起了寨子里那些淳朴的面孔,想起了阿雅,想起了阿木,想起了寨主,想起了那些还在营地里的寨民。
他想起了更远的雾隐山镇,王婶的早点摊,刘叔的修车铺,街角踢毽子的孩子们,还有……扎纸店。
如果这一切都毁了……
“那如果……如果外面的人,比如我老板他们,能提前摧毁源核呢?”胖子抱着一丝希望问。
月瑶摇头:“我说过,强行摧毁,会引起地脉暴动,后果与爆炸相差无几,只是范围和烈度可能稍小一些。而且,源核位于圣泉之下,被层层阵法保护,又有血雾之主在外围守护。从外部攻破的难度极大,付出的代价……未必比从内部逆转小。”
她看着胖子,眼神复杂:“我知道这个选择对你来说很难。你有三天时间考虑。这三天,我会向你展示逆转仪式的全部细节、风险,以及你需要做的每一步。至少……让你在知情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她将手中那团光晕轻轻推向胖子。
光晕没入胖子眉心。
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语言,而是一段段沉浸式的“记忆体验”。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三百年前那位设下封印的先祖,感受着地脉中怨煞的躁动,呕心沥血地推演着阴阳转化的阵图;他又变成了月瑶,感受着圣女之心融入体内的膨胀与撕裂,感受着魂魄被困于祭坛夹缝中的孤寂与坚守;最后,他清晰地“看到”了逆转仪式的全过程——
踏入源核核心,在足以压碎钢铁的怨煞洪流中稳住心神,找到那枚隐藏在无数符文中的“逆转枢纽”,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非金非玉的月白色轮盘。
然后,以心头血激活轮盘,忍受轮盘抽取血脉之力时那种仿佛灵魂被剥离的剧痛,同时引导轮盘释放的力量,精确地修改源核内部三千六百个核心符文的“极性”。
这个过程不能有一丝差错,不能有一刻停顿。一旦开始,源核的本能反噬就会如潮水般涌来,需要用意志和血脉之力死死抗住。
成功之后,轮盘会与他的心脏融合,新的“地脉净化阵”以他的身体为基座展开。接下来七年,净化能量会持续冲刷改造他的身体,直到与阵法完全同化。
他看到自己在仪式结束后,身体变得半透明,像月光凝成的人形,被困在祭坛核心,无法离开,只能通过月华柱的微弱联系,感知外界模糊的景象。一年,两年……七年,意识逐渐与阵法同化,最终成为这片土地永恒的守护灵,再无自我,只有维持阵法运转的本能。
胖子猛地睁开眼睛,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真实。太真实了。那些痛苦,那种孤寂,那种逐渐“消失”的感觉,仿佛亲身体验过一般。
他大口喘息着,看向月瑶:“这些……都是真的会发生吗?”
“是基于我三百年的观察、推演,以及逆转枢纽本身传递的信息,得出的最可能结果。”月瑶没有隐瞒,“但具体感受,因人而异。你的心性,你的执念,都会影响最终的过程和结果。”
她顿了顿:“现在,你还剩下两天多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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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临时营地,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寨主苍老的脸在篝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她刚刚说完那个关于“血逆召月阵”的禁忌秘闻,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沾满了无形的鲜血。
“至少三位金丹期修士……自愿献出精血和部分魂魄为引……”凌薇的声音在颤抖,“这……这根本就是邪道献祭之法!”
“确实与邪道无异。”张清玄靠在大石上,脸色比之前更差,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死死盯着寨主,“但你刚才也说,这是唯一能从外部‘强行叩门’,与月神秘境建立短暂稳定联系的方法。古籍上真是这么记载的?原话是什么?”
寨主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古籍……是月瑶先祖留下的手札残篇,藏在寨主代代相传的秘匣最底层。我也是在师父临终前,才知道有这东西。原话是:‘月路玄门,非常力可开。若遇圣女绝嗣,或秘境有失,外援欲入,可布血逆召月之阵。以纯阳金丹之血三滴为墨,以甘愿之魂三分作引,绘阵于月华柱下,于月圆子时引月华灌之,或可开一隙,通联内外,然九死一生,慎之!’”
“纯阳金丹之血三滴……甘愿之魂三分……”陈子轩喃喃重复,脸色发白,“这不就是要三个金丹修士,每人献出一滴最重要的心头精血,再分割出一部分魂魄吗?精血损失,修为大损,根基动摇。魂魄分割……那是会变成白痴,甚至魂飞魄散的危险!”
“所以才是‘九死一生’。”秦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脸色同样不好看,“不止是进入的人九死一生,献祭的三人也是九死一生。张先生,这个方法……代价太大了。”
营地里一片死寂。
林瑶握紧了拳头,陈静薇脸色苍白,阿雅已经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
张清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三天后月圆之夜,如果我们没有等到胖子的消息,或者他传递出的信息是需要我们进去帮忙……那就布阵。”
“师兄!”凌薇失声。
“玄哥!”陈子轩也急了。
“张先生,三思!”秦岳沉声道。
“我很清醒。”张清玄的声音没有起伏,“首先,三个金丹。我算一个。”他指了指自己胸口,“虽然伤了,但金丹还在。”
“我也去!”凌薇立刻说道。
“不行。”张清玄斩钉截铁,“你是茅山未来的希望,也是胖子出来后需要人照顾。你不能有事。”
“那我……”
“你也不行,子轩。”张清玄看向陈子轩,“陈家需要继承人。而且你的寒星剑是重要的战力,不能折在这里。”
他目光转向秦岳:“秦科长,异管局,或者你认识的其他正道门派里,有没有寿元将尽、自愿为苍生做最后贡献的金丹同道?我可以承诺,事后倾尽所有补偿,或者答应其任何合理要求。”
秦岳苦笑:“张先生,这个……我需要时间问,而且可能性很低。金丹修士本就稀少,到了这个境界,谁不想着更进一步或者安稳终老?甘愿分割魂魄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瑶忽然开口:“金丹修士……一定要修行者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瑶迎着众人的目光,咬了咬牙:“异管局内部,是不是有一些……通过科技手段或者特殊方法,拥有接近金丹期能量反应,但并非传统修士的人?比如……‘昆仑计划’里的‘活体能量炉’?”
秦岳脸色骤变:“林警官!你怎么知道‘昆仑计划’?那是绝密!”
“我级别够,之前处理跨区联合案件时接触过边缘档案。”林瑶冷静地说,“我记得档案里提到过,计划里有三位自愿者,身体经过改造,能稳定输出相当于金丹初期的能量,但代价是寿命大幅缩短,且无法离开特定的维生装置。他们……算不算‘甘愿之魂’?”
秦岳沉默了,脸色变幻不定。
张清玄盯着他:“秦科长,如果有这样的人选,并且他们自愿……是否可行?”
“……理论上,能量达标,且自愿分割意识的话……或许可以替代。”秦岳的声音很艰难,“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需要最高层批准,还要那三位自愿者本人同意……”
“那就去申请。”张清玄站起身,虽然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皱,但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白月寨源核一旦爆炸,影响可能波及数个省份,这已经不是一起简单的灵异事件,而是可能引发区域性灾难的危机。我们需要一切可能的帮助。”
秦岳看着张清玄,又看看周围一双双期盼而决绝的眼睛,终于重重点头:“好,我立刻向上汇报,尽全力争取。但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即便一切顺利,阵法成功的几率……古籍说‘或可开一隙’,可能连三成都不到。”
“有一成希望就值得拼命。”张清玄重新坐下,看向篝火,“现在,讨论第二件事——血雾之主。”
他转向寨主:“你刚才说,它潜伏在寨子废墟下,吞噬地脉阴气?详细情况。”
寨主定了定神,说道:“是阿木和其他几个年轻人,之前冒险靠近寨子边缘观察发现的。那怪物并没有远离,它庞大的身躯沉入了圣泉附近的地面,像是在……扎根。周围的雾气颜色越来越深,靠近能听到地下传来一种沉闷的、像是心跳又像是咀嚼的声音。我们营地这边,虽然阴气浓度下降了,但地脉罗盘显示,地下的能量流动正异常地朝着寨子废墟方向汇聚,速度越来越快。”
秦岳立刻叫人拿来一台带有复杂仪表和屏幕的便携设备,操作了几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地脉阴气汇聚速度在加快!照这个趋势……根本等不到三天!最多七天,汇聚的阴气总量就会达到一个临界点,届时血雾之主可能会被‘喂饱’,或者直接与源核产生深度共鸣!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可能导致源核提前失控!”
七天!
时间一下子从三天缩短到了七天!
“血雾之主在加速这个过程。”张清玄眼神冰冷,“它很聪明,知道强攻不下,就改用这种方法,从地脉层面催化源核。我们必须阻止它,至少延缓这个过程,为我们争取时间。”
“怎么阻止?”陈子轩问,“那东西现在躲在地下,又有血雾保护,连老板你的金符都……”
张清玄沉思片刻,忽然看向陈子轩手中的寒星剑,又看向寨主:“寨主,你之前说,月华柱与圣泉、源核构成循环。如果我们能短暂地、局部地增强月华柱的输出,用更强的净化之力冲击那片区域的地脉,是否能干扰血雾之主的吞噬?”
寨主眼睛一亮:“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大量纯净的阳性能量作为‘燃料’,而且需要对月华柱的阵法有精细的操控……”
“纯净的阳性能量……”张清玄若有所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凌薇忽然想起什么:“师兄,你忘了?胖子留下的那半缸酸菜……不对,我是说,胖子之前激活圣女之心时,不是有一部分力量融入了月华柱吗?那股力量非常纯净温和,如果能引导出来……”
“还有寒星剑。”陈子轩举起手中的剑,“陈镇岳将军最后的馈赠,剑中蕴含着一丝被心火净化过的英灵战意和月华印记,应该也算阳性能量。”
张清玄点点头,思路逐渐清晰:“秦科长,我需要你调集所有能搜集到的、蕴含纯净阳气或灵力的材料,比如上好朱砂、雷击木、烈阳玉等等。凌薇,子轩,你们配合寨主和阿雅,研究如何安全地引导月华柱中残留的圣女之力,以及如何将寒星剑的力量暂时嫁接到阵法中。我们不需要完全驱逐血雾之主,只需要干扰它七天,为秘境里外的决策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黑暗中白月寨废墟的方向,声音低沉却坚定:
“七天。我们只有七天时间,找到办法,联系上胖子,做出最后的决定。”
“这一次,我们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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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六百二十三章 地脉攻防。张清玄等人开始实施“地脉干扰计划”,利用月华柱、寒星剑和收集到的阳气材料,与潜伏地下的血雾之主展开一场看不见的拉锯战。过程惊险万分,数次险些引发地脉反冲。而在秘境中,胖子通过月瑶的帮助,意外发现逆转枢纽的轮盘似乎与他胸口的月牙印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这让他看到了一线新的希望——或许,不需要完全牺牲?与此同时,秦岳带回了关于“血逆召月阵”志愿者的消息,但条件苛刻,且需要张清玄亲自去“昆仑基地”面谈。时间,只剩下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