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列厉声谏言者,正是兵科给事中光时亨。
“皇上!李明睿此人,平日居其位,食君之禄,未尝不见其矜持作态!
然至此社稷危难、国家存亡之关头,他不思竭忠尽智以报皇恩,反生贪生怕死之念,竟倡此临阵脱逃之议,分明是惑乱朝纲,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臣以为,非但不能准允李明睿南迁之妄奏,更应效古之明君肃清朝堂之举,立斩此獠,以正视听!”
朱慈烺目睹此景,胸中一股无名火陡然窜起。
他死死盯着光时亨那副慷慨激昂、仿佛一身正气的面孔,心中冷笑连连。
此人此刻满口皆是民族大义,句句不离仁义道德。
然而,熟知历史的朱慈烺却清楚地知道,待到李自成破城之日,这位“忠臣”跪地迎降的速度,恐怕比朝堂上任何一人都要迅捷!
“光大人!下官今日所奏,自始至终皆是‘御驾亲征’,意在激励士气,统筹全局,何来‘南迁’之怯语?
纵然皇上圣虑深远,为天下计,最终决意发策南巡,此亦乃审时度势之救急良法,岂可一概以‘逃窜’论之?
唐室再迁再复,宋室一迁南渡。
若唐宋不迁,当时早已灭亡,又何有百五十年的传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愈演愈烈。
立于其侧的朱慈烺,将崇祯这尤豫不决的神态尽收眼底。
前世作为深度“明粉”,他太了解这位崇祯皇帝此刻内心那点曲折的心思了。
在崇祯理想的剧本里,南迁应该是这样上演的:
满朝文武皆痛哭流涕、伏阙恳请,甚至生拉硬拽,非要皇帝为了天下苍生、大明国祚着想,必须即刻南迁;
而皇帝本人则需表现得痛心疾首、万般不愿,屡次严词拒绝,誓要与京城共存亡。
最后,在“万般无奈”、“被迫”之下,才为了“保全宗庙”、“不负列祖列宗”而“勉强”同意南下。
如此一来,即便日后京城失守,这“弃守祖陵都城”的千古骂名,自然也落不到他这“英明神武”的皇帝头上。
说得好听是矜持,说得直白,便是既要里子,又想保全面子,玩的正是一出“片叶不沾身”的政治把戏。
就在李明睿与光时亨争执不下之际,又一人出列表态,暂时打断了二人的激烈交锋。
乃是左都御史李邦华。
“皇上,如今流寇猖獗,确是人情渐危。
皇上乃中国之主,承天命御宇内,理当坐镇中国,守护社稷;
为兆民之父母,自当抚慰万民,与之共度时艰。
故而,臣亦以为,皇上圣驾,确不应轻言南迁。
然,国本不可不虑,传承不可不备。皇上不南迁,以示坚守之决心,然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天下之所系望。
为保大明国祚不绝,留下中兴之火种,臣冒死建言,可令太子殿下先行南下,抚军南京,稳定江南大局。
如此,则皇上守北,太子抚南,进退有据,天下希望仍在!”
听到李邦华此言,朱慈烺心中顿时涌过一股强烈的暖流,他看向这位老臣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认同。
而李邦华这番极具操作性的方案,也瞬间改变了朝堂上的风向。
许多原本缄口不言的官员开始动起了心思。
让太子南下,既避免了皇帝直接南迁带来的“弃守”骂名,又能为大明保留一条绝对正统的退路。
更重要的是,这个方案似乎没有明显的“坑”。
既不用自己站出来承担“主张南迁”的风险,也不用担心被留下守城。
一旦京城有失,南下监国的太子便是理所当然的继任者,大家依旧可以保有官位权势,延续大明国祚。
于是,大学士范景文、襄城伯李国祯等重量级人物纷纷出列表态,支持李邦华所奏,请命太子抚军江南,以定人心。
朱慈烺侧立于御座之旁,看着崇祯那依旧沉吟不语、尤豫不决的侧影,急得几乎要跳起来。
“快同意啊!这是最好的机会了!还在尤豫什么!”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那个令人厌恶的声音再次响起。
光时亨又一次挺身而出厉声质问道:“李大人!尔等力主奉太子往南,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是想效仿前唐旧事,欲行那唐肃宗灵武登基之举,置皇上于何地?!”
这一顶天大帽子扣下来,朝堂之上没有人再说话。
朱慈烺看着光时亨那得意的神情,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怒直冲顶门。
若非还顾忌自己的身份,他真的想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我操你妈!”
“罢了!南迁之事,就此作罢,日后休得再提!
现今闯贼逼近,诸位爱卿,可有切实可行的御敌之策,以解京师之围?”
满朝文武,无人能应,无人敢应。
崇祯重重拍在坚硬的御案之上,他倏然起身怒道:
“朕非亡国之君!而尔等皆亡国之臣!!”
言罢,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而去。
离开勤政殿,回到内廷,崇祯的脚步才稍稍放缓,声音沉闷地问道:“烺儿,方才朝堂之上诸般议论,你都听到了。
你如何看法?”
朱慈烺心中猛地一紧,知道这是关键时刻,需得字斟句酌。
“回父皇,儿臣以为,李明睿所奏之议,虽言辞或有急切,然其内核,确为眼下可供考量之策。
至于李邦华所请,让儿臣南下抚军,儿臣以为,万万不可。”
“哦?”崇祯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为何不可?”
朱慈烺低下头,姿态恭顺无比:“儿臣年未弱冠,学识浅薄,经验匮乏,于军国大事更是懵懂。
如今国事已艰危至此,父皇宵衣旰食,经营天下十有七载,尚感力不从心,儿臣德薄才疏,又能做得什么?
纵使南下,无父皇之天威,无重臣之真心辅佐,只怕非但不能安定江南,反可能徒生事端。”
他这番话,既充分示弱,表明绝无觊觎权位之心,又将南迁的“正确性”暗含其中,暗示唯有父皇亲行,方能稳住大局。
崇祯听罢,微微点了点头,恨恨地说道:“那个光时亨,阻朕南迁,朕应杀之!”
朱慈烺闻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是真没想到,国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还是如此没有担当!
刚才送给光时亨的话,这里原封不动再送给他。
崇祯似乎也觉疲惫,摆了摆手:“罢了,时辰不早,你去坤宁宫给你母后请昏定吧,莫要让她久等。”
“是,儿臣告退。”朱慈烺躬身行礼,缓缓退下。
向坤宁宫走去的朱慈烺的心绪纷乱如麻。
历史的车轮,似乎仍在沿着那既定的轨道前行。
朝堂之路已然断绝,若再如此,两个月后,自己便要成为李自成的阶下之囚。
不,绝不能这样,自己决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正式的途径已然走不通,那么,想要活命,便只能另寻他路了!
一个身影忽然在他脑海中清淅起来——自己的母后,周皇后!
她素来明理,被誉为贤后。
记忆中,她也不止一次因忧虑时局,向崇祯进言过南迁之议,虽未被采纳,但其见识与倾向可见一斑。
若能想办法说服她,或许能借助她在宫中的力量,或明或暗地将自己送出紫禁城?
对!正好此刻需前往坤宁宫请安,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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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李邦华的建言出自《皇明李忠文先生集》。
注2:光时亨两次出言阻止南迁和太子南下抚军出自《悫书》、《阁臣回奏会议名单》等。很多史籍都有记载。
注3:光时亨的结局:城破时,时亨投降李自成,留任兵科给事中。后投降南明弘光帝,为马士英所劾:“给事中光时亨力阻南迁,致先帝身殒社稷;而身先从贼,为大逆之尤。”与周钟、武愫同时弃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