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苏越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新一轮的考校。他略作思索,谨慎地回答:“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小子在书中读过一些,略知皮毛。但纸上谈兵终是浅薄,论及排兵布阵,临机决断,小子不敢妄言擅长。”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比起阵前谋略,小子更熟悉钱粮调度、器械损耗、伤亡抚恤之计算。战争,打的是刀兵,耗的是钱粮。府君运筹惟幄,决胜千里,属下愿为府君看好粮仓,算好用度,不使前方将士有后顾之忧。”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既承认了自己不擅长军事指挥,避免了外行指导内行的尴尬,又将话题引回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再次强调了自己的内核价值——后勤管理。
曹操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苏越,似乎在剖析他每一个字背后的意图。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曹操忽然笑了起来。
“好,说得好。”他赞许地点点头,“我不缺能夸夸其谈的谋士,也不缺能冲锋陷阵的勇将。我缺的,恰恰是能为我把一个铜板掰成两个使的管家。你不贪功,不冒进,知己所长,知己所短,很好。”
得到曹操的肯定,苏越心中稍定,但丝毫不敢放松。
“城外黄巾,日渐骄纵。”曹操踱步回到案后,手指在案上的一份军报上轻轻敲击,“连日攻城不下,其锐气已泄,守备也必然松懈。我打算三日后的午夜,尽起城中精锐,夜袭其营。”
夜袭黄巾大营!
苏越心头一震。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曹操看着他,问道:“对此策,你有何看法?”
苏越知道,这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而是在考验他的思维。他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从一个后勤官的角度开始思考。
“府君英明。”他先是肯定了曹操的判断,“以逸待劳,攻其不备,确是破敌良机。只是夜袭之事,细节繁多,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属下有几点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曹操言简意赅。
“其一,粮草。夜袭部队必然轻装简行,无法携带过多粮草。我军需明确突袭距离、作战时长,并计算好每名士卒所需携带的最小分量干粮与饮水。同时,需在城内预备热汤、肉食,待士卒归来时能立刻补充体力。”
“其二,器械。夜间视野受限,长兵器易于纠缠,弓弩准头大减。是否应多配备环首刀、短戟等利于近身格斗的兵刃?火把、引火之物是否足够?这些都需要精确到个位数。”
“其三,医护。夜战之中,伤者极易因无法及时救治而亡。我们有多少医师?多少金疮药、麻布?能否在部队出征前,将急救之物分发到每个伍长手中?城内何处可设临时伤兵营?这些都需要提前规划。”
“其四,战果清点。若夜袭功成,缴获的粮草、兵器、俘虏如何快速甄别、押送、收拢?这需要一批精干的吏员随军行动,而不是让战斗部队分心于此。”
苏越一口气说出了四个方面,全都是最锁碎、最不起眼,却又最致命的后勤细节。
他没有谈任何宏大的战略,只是将一场夜袭,分解成了一个个具体的数字和物资问题。
他说完,书房内一片寂静。
福伯站在一旁,看着苏越的眼神里,已经满是惊异。
这些问题,寻常的将领或许也能想到一二,但绝不会有人象苏越这样,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将其梳理得如此清淅、如此有条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算数了,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管理思维。
曹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动容的神色。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苏越的思路,没想到对方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好!好一个苏越!”曹操猛地一拍桌案,“我只想着如何破敌,你却想到了如何让我的士卒能活着回来,如何将胜利的果实稳稳拿到手里!”
他从案后走出,亲自走到苏越面前,扶住他的手臂。
“你所言四条,皆是金玉良言,切中要害。我原以为你只是个算学奇才,没想到你于后勤统筹一道,竟有如此天赋!”
“府君谬赞。属下只是纸上谈兵。”苏越依旧保持着谦卑。
“不,这不是纸上谈兵。”曹操松开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就是我要的‘一目了然’!不仅是帐目,更是整个战事的用度消耗,都要一目了然!”
他转身回到案后,拿起一支笔,在一片空白的木牍上写下几个字,然后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拿着这个。”他将木牍递给苏越,“这是我的手令。从即刻起,府库、武库、仓曹所有帐册、卷宗,你皆可调阅。所有吏员,皆要配合于你。我给你三日时间,将夜袭所需之一切,给我算清楚,列成一张单子。我要知道,我派出多少人,带了多少东西,此战或胜或败,我要花掉多少钱粮!”
苏越双手接过那片沉甸甸的木牍。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道手令,这是曹操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压在他肩上的一副重担。
“属下,遵命!”他没有丝毫尤豫,沉声应道。
“去吧。”曹操挥了挥手,“福伯,送苏掾属出去,这三日内,但凡他有所需,全力满足。”
“诺。”
苏越躬身一拜,跟着福伯退出了书房。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曹操脸上的激赏之色缓缓褪去,重新变得深沉。
他走到窗边,看着苏越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很快,福伯回来,走到曹操身帮,低声道,“府君,此子……确是奇才。”
“是奇才,也是一柄出鞘的利刃。”曹操的声音很轻,“太过锋利,也太过神秘。”
他转过身,看着福伯:“福伯,你找两个最可靠的人,从今天起,全天十二个时辰监视他。”
福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我要知道他见了什么人,与什么人交谈,收发了什么信件。”曹操沉声道,“我更想知道,他这身鬼神莫测的本事,究竟是从何而来。在彻底弄清楚他的来路之前,这柄刀,我用,但也要防。如果确实能只为我所用,那我必将重用。若是不能的话……宁可直接杀了,也不能让他落到别人手中!”
“老奴明白了。”福伯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曹操一人。他抬起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更深、更远的未来。
这个叫苏越的年轻人,会是他绝对的助力,还是某个对手埋下的棋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如今的世道之中,什么最贵?
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