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太师府。
蔡京的书房内,沉香袅袅。
这位当朝太师斜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方和田玉镇纸,目光似闭非闭。
“慕容公子真是少年英才。”
蔡京声音沙哑,如同磨砂,“不仅在江南经营得有模有样,如今连西夏国主都对你青眼有加。”
慕容复躬身道:“太师谬赞,不过是机缘巧合。
西夏仰慕中原文化,小可恰有些虚名罢了。”
“虚名?”
蔡京睁开眼,目光如刀,“能让西夏特意点名邀请的虚名,本相也想有几个。”
他坐直身子,将镇纸“啪”地按在案上。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慕容复。
你慕容家在江南的动静,朝廷不是不知道。
书院、医馆、漕运、盐引……手伸得不短。”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慕容复神色不变。
“太师明鉴,慕容家所作所为,皆为教化百姓、扶危济困。
书院传授圣贤之道,医馆救治黎民疾苦,漕运畅通南北货殖——
每一桩,都合乎大宋律法,有益朝廷社稷。”
“好一个有益社稷。”
蔡京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既如此,西夏之事,你打算如何‘有益社稷’?”
慕容复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候了。
他向前一步:“西夏良马,冠绝天下。
其‘青海骢’可日行六百里,‘河西驹’负重千斤仍奔走如飞。
若能为朝廷引进良种,于陕西、河北设牧场培育,不数年间,大宋骑兵战力可增三成。”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
“此外,”慕容复继续道,“西夏扼守丝绸之路要道,西域玉石、香料、骏马,皆经其手。
若能打通商路,朝廷岁入可增百万贯。
而西夏国内,皇族与后族争权,国主年幼,太后干政,正是……”
“正是可乘之机。”
蔡京接过了话头,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慕容复啊慕容复,你比本相想的还要聪明。”
“枢密院承旨司特使,这是个虚衔,但有这个名头,西北边军将领都会给你几分面子。
对外贸易特许权……本相可以给你,但利润,朝廷要三成。”
“两成。”
慕容复冷静还价,“商路初开,风险巨大,投入甚多。待稳定后,可再议。”
蔡京转身盯着他,良久,哈哈大笑:“好!两成就两成!
但有一件事——银川公主招亲,你需尽力而为。
娶了公主,你就是西夏驸马,行事更方便。”
慕容复心想,这老狐狸果然想得更远。
“小可自当尽力,只是天下才俊云集,不敢妄言必得。”
“你若是寻常书生,自然难说。”
蔡京意味深长地说,“但你是慕容复——
擂鼓山珍珑棋局的破局者,燕子坞的主人,蔡某亲自举荐的人。”
离开太师府前,蔡京最后说了一句。
“哲宗陛下想见见你。记住,在陛下面前,多谈医道,少谈国事。”
皇宫偏殿。
十九岁的哲宗赵煦端坐书案后,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清亮。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蔡太师说,你创办的书院,不仅教四书五经,还教算术、地理、甚至海外风物?”
“回陛下,确是如此。”
慕容复躬敬答道,“臣以为,读书人当胸怀天下,既要明圣贤之道,也要知实务之要。”
“好一个‘知实务之要’。”
哲宗点头,“朕还听说,你的医学院救治了不少百姓,连开封府都有百姓传颂‘江南神医’之名。”
“臣不敢当。医者仁心,不过是尽本分。”
哲宗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对西夏了解多少?”
慕容复谨慎回答:“臣读过《西夏纪事》《河西风物志》,略知一二。
其国虽小,然民风彪悍,骑兵精锐,
又据丝路要冲,实为西北大患,亦是大宋之机遇。”
“机遇……”
哲宗轻声重复这个词。
“朕登基八年,年年见西北战报,岁岁有边关烽火。
若真能变‘患’为‘机’,善莫大焉。”
他示意内侍捧上一个锦盒:“这是宫里的一些药材,据说有些西域珍品,你带去,或有用处。慕容复——”
年轻的皇帝站起身来,目光灼灼:“莫负朕望。”
离开皇宫时,夕阳西下。
慕容复心中盘算。
这个年轻皇帝,不甘于做傀儡,有雄心,却困于病体和权臣。
今日一见,既是机遇,也是警示——他慕容复,正在步入真正的权力棋局。
出发前三日,燕子坞彻夜未眠。
公冶干的书房内,烛火通明至天明。
慕容复与他详细交代了书院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
哪些科目要增设,哪些先生要延请,与嵩阳书院、岳麓书院的交流如何推进,甚至详细到每季度的经费预算。
“山长,这……”
公冶干看着厚厚一叠规划书,手都在颤斗,“如此重任,干恐怕力有不逮。”
慕容复按住他的肩膀:“公冶二哥,这些年书院事务,实际都是你在操持。
我此次西行,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
书院是慕容家未来的根基,也是天下寒门的希望。交给你,我放心。”
他又取出一枚青铜令牌:“若有急事,可持此令往苏州府寻知府李大人,他欠我一个人情。
若事态紧急……可去擂鼓山寻苏星河先生。”
邓百川那里又是另一番交代。
太湖防务图铺满整张桌子,慕容复指着各处水寨、哨卡、暗桩:“四哥,我走之后,太湖不能乱。
漕帮那边已经打点好,但需防着星宿派馀孽和西域魔教渗透。
‘回春堂’的分号已开至十七处,每处都要有可靠人手。”
“公子放心,”邓百川拍着胸脯,“只要我邓百川在,太湖就翻不了天!”
薛慕华那里最简单,也最复杂。
慕容复只给了他三句话:“第一,医学院是天下的,不是慕容家的,要广收弟子,无论贫富。
第二,与逍遥派保持联系,但不可过于依赖。
第三,”他顿了顿,“若虚竹先生有难,倾力相助。”
最难以割舍的,是参合庄的那些人。
阿碧红着眼框,将一件件行李仔细打包。
除了衣物银两,她还悄悄塞进了慕容复最爱喝的碧螺春、惯用的笔墨、甚至还有一小包太湖边的泥土——
“怕公子想家时,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