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次朝会争论后,徽宗采取了和稀泥的态度。
《强兵富国策》中争议较小的部分得以推行。
然而内核的精兵和重商条款则被大幅修改或搁置。
精兵变为酌情演练,实际推进缓慢。
重商则只同意在广州进行小范围试点。
且主管官员由徽宗亲自指派了一名与内侍省关系密切的官员,明显是为了分慕容复的权。
慕容复站在垂拱殿外,听着宦官宣读那被阉割了的诏书,心中自是冰冰凉。
在皇权至下的体制内,即便有救驾之功,有治世之才。
一旦触及皇权根本的猜忌和既得利益集团的根基,任何有益的变革都寸步难行。
徽宗要的不是一个能臣,而是一个既能替他干活、又不会威胁他地位的“管家”。
“尚父,陛下的难处,您要体谅啊。”
梁师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朝廷大事,牵扯甚广,还是稳妥些好。”
慕容复转身,看着梁师成那看似躬敬实则得意的脸,忽然笑了笑。
“梁押班说的是。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慕容复自当谨遵圣意。”
他语气平静,看不出丝毫喜怒。
梁师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告辞离去。
慕容复望着宫城外繁华的汴京街市,心中去意更坚。
这里,已经不是他能实现抱负的地方了。
蔡京等人的掣肘,徽宗的猜忌,就象无形的枷锁,捆住了他的手脚。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巨大的牢笼。
徽宗任命慕容复为河北、河东宣抚使的旨意明发天下,在汴京朝野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无疑是慕容复失势的标志。
尽管加了“宣抚使”的头衔,赐予王命旗牌、尚方宝剑。
看似尊崇,但谁都知道,离开权力中枢汴京,前往战云密布的北疆,不过是政治流放。
一时间,护国公府门前车马顿显稀疏,往日巴结逢迎的官员们避之唯恐不及。
世态炎凉,可见一斑。
蔡京一党则弹冠相庆。
在蔡京府邸的密室内,蔡京与称病不朝的梁师成对坐小酌,脸上难掩得意之色。
“慕容复小儿,终究是嫩了点。略施小计,便将他逐出汴京。”
“北疆那个烂摊子,辽人、金人、还有那些骄兵悍将,够他喝一壶的。
只要他离了京,这朝廷,终究还是你我兄弟的天下。”
蔡京捻须微笑,志得意满。
梁师成却略显谨慎。
“蔡相不可大意。”
“慕容复此人,奸猾似鬼,他答应得如此痛快,难保没有后手。
况且,陛下赐他王命旗牌、尚方宝剑,又准他带靖安军精锐赴任,这权力可不小。若让他在北疆坐大,恐成心腹之患。”
“坐大?”
蔡京笑道,“北疆是什么地方?种师中、刘法那些老丘八,哪个是省油的灯?会听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南人指手画脚?
辽国虎视眈眈,新兴的女真更是狼子野心。
他慕容复此去,能保住性命回来就是万幸。
至于王命旗牌……”
“天高皇帝远,到时候一道圣旨,说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收回便是。”
“但,眼下我们也不能放松,趁他离京,将他留在汴京的势力连根拔起。”
两人密谋,决定一方面加紧对慕容复留在京中的产业进行打压和渗透。
另一方面,在慕容复北上途中乃至抵达北疆后,设置重重障碍,甚至不惜动用江湖力量或勾结外敌,务求将其扼杀于北疆。
这些暗流,慕容复心知肚明。
他并未理会外界的眼光,闭门谢客,全力进行离京前的最后部署。
护国公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慕容复与内核心腹进行最后一次密议。
“公冶二哥,”
慕容复神色凝重地看着公冶干,“我走之后,汴京这盘棋,就交给你了。”
“公子有何吩咐?”
“明面上,偃旗息鼓,收缩锋芒,所有产业转入守势,甚至可让出部分利益,示敌以弱,保全根基。
暗地里,听风阁不能停,尤其是皇宫和蔡京、梁师成府邸,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公冶干肃然道:“公子放心,老朽便是拼了性命,也定保住汴京这点基业,等公子回来。”
慕容复摇摇头:“不是等我回来,是等时机。
局势若变,或我北疆有需,你要能随时将人、财、物,通过我们秘密经营的渠道,输送出去。”
“邓大哥,你负责统筹全局,协调各方。
与灵鹫宫、大理段氏、西夏那边的联系不能断,但要更加隐秘。
漕运上的关系,关键时刻或可救命。
我走之后,你们遇事可相机决断,但有一条,绝不可与蔡京等人发生正面冲突,一切以保全实力为上。”
邓百川重重点头:“明白!公子在北疆,万事小心。”
慕容复最后对风波恶和阿朱道。
“风四哥,阿朱,此番北行,凶险异常,你们随我同行,便是将性命交于我手。风四哥,军中纪律,一应事务,你来掌总。
阿朱,北地情势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你的易容、打探之能,至关重要。”
风波恶拍着胸脯:“公子放心,有俺老风在,定保公子周全。”
阿朱也坚定点头:“阿朱明白。”
安排妥当,慕容复又秘密召见了少数几位潜伏极深的暗桩,给予了特殊指令。
一切都在静默中紧锣密鼓地进行。
三日后,清晨。
慕容复一身戎装,在风波恶率领的三千靖安军精锐簇拥下,出了汴京北门。
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只有零星几个故交悄然相送。
徽宗派了个内侍送来些象征性的赏赐,便再无表示。
慕容复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巍峨的汴京城墙,目光复杂。
这里曾是他权力的巅峰,如今却不得不黯然离开。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失落,反而有一种蛟龙入海、虎归山林般的激荡。
“出发!”
他沉声下令,率先向北而行。
身后三千铁骑马蹄踏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透着一股百战精锐的杀气。
这支他一手打造的精锐,将是他北上立足的最大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