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的手指已经压在短管机关上,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张驰横刀在前,蒋龙半蹲在侧,两人谁也不敢再动一步。雷淞然把李治良往身后一拽,自己往前跨了半步,腿肚子却控制不住地抖。
就在他以为下一秒毒雾就要喷出来的时候,地面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大动静,就是脚底板底下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人在地里敲鼓。紧接着,远处传来铜铃声,叮——叮——叮——慢悠悠的,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扭头看去。
大祭司从岩缝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那支青铜铃,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落地,地上就浮出一道暗红纹路,像血画的一样。他眼睛闭着,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爬。
佐藤脸色变了。他猛地用力想按下机关,可手指刚一发力,手腕就像被铁钳夹住一样动不了了。
阵法完成了。
“砰”一声闷响,那支短管还没喷出东西,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震得脱手飞出,砸在石壁上碎成两截。
大祭司睁开眼,抬手把铜铃甩出去。铜铃在空中转了半圈,正正砸在佐藤胸口。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双脚离地,直接被吸进了地上的红纹中央,四肢摊开,像被钉在无形的架子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雷淞然张着嘴:“我……我没眼花吧?”
李治良抱着青铜卣缩在后面,小声说:“他……他是不是死了?”
“没死。”王皓靠在树干上喘气,眼睛盯着阵心,“是被定住了。”
史策往前走了两步,算盘还拿在手里,但她没打算扔。她看着地上的纹路,低声说:“这和楚墓里的八门金锁不一样,但走势有点像《连山易》里的困卦。”
蒋龙咽了口唾沫:“策姐,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讲书?”
“我是说,这阵法能困人,但撑不了太久。”史策没回头,“耗的是施法人的心神。”
果然,大祭司站着没动,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他嘴唇还在动,但声音轻了很多,脚步也没刚才稳。
张驰握紧刀柄,低声道:“他撑不住,咱们就得顶上。”
蒋龙点头,慢慢挪到阵法东边,盯着佐藤的脸。张驰守西,雷淞然硬着头皮站南,李治良被史策拉到北面,六个人围着阵法站成一圈。
佐藤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突然咧开嘴,笑出声来。然后他开始挣扎,肩膀一耸一耸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地面的红纹闪了一下。
“不好!”王皓喊,“他在冲阵!”
话音刚落,佐藤猛地撕开衣襟,露出胸口一块黑色刺青,图案歪歪扭扭,像是照着苗疆图腾临摹的,但线条生硬,颜色发乌。
他吼了一声,声音不像人叫,倒像野兽嚎。那块刺青居然开始发烫,冒出黑烟,地上的红纹随之抖动,像风里的蜡烛火苗。
雷淞然往后退了半步:“这玩意儿还能作弊?”
“伪咒。”王皓盯着那刺青,“他用了外力,强行对抗巫术。”
大祭司脸色一沉,抬手结了个手印,嘴里吼出一串长调。那声音又高又尖,震得岩壁嗡嗡响。
地下“嗖”地钻出四条赤色蛊虫,通体透明,肚子泛红,绕着阵法飞了一圈,一头扎进红纹里。那些纹路瞬间亮起来,像烧红的铁丝,把佐藤整个人裹在中间。
他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嘴角流出白沫。那块刺青“啪”地裂开,黑血顺着胸口流下来,气味恶心得让人想吐。
“呕——”雷淞然捂住嘴,“老子今天早饭要是知道会看见这个,就不吃了。”
李治良哆嗦着说:“它……它们吃他了吗?”
“没吃。”蒋龙盯着蛊虫,“是用虫气压住了他的邪劲。”
果然,几息之后,佐藤不再动了。他瘫在地上,眼珠翻白,只剩胸口微微起伏。那块刺青彻底变灰,像烧完的纸片一样往下掉渣。
阵法稳定了。
全场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岩缝里穿过,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王皓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看着大祭司,脑子里闪过父亲留下的那本《楚辞》手稿,最后一页写着“巫舞通神,魂引四方”。他一直以为那是古人迷信,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真不是书本能写尽的。
史策蹲下身,用算盘尖轻轻碰了碰地上的红纹。纹路没消失,但温度降了,摸上去像晒过太阳的石头。
“这玩意儿能记下来吗?”她问王皓。
“不能。”王皓摇头,“这种东西,传一次少一次。”
蒋龙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说,以后咱能不能别总碰见这种事?我一个唱戏的,天天见鬼见神的,回头观众还以为我疯了。”
张驰没笑,刀还横在膝盖上:“他没死透。”
众人看向阵心。
佐藤确实还活着,眼皮底下眼球在动,像是在梦里打架。他的手指突然抽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雷淞然小声说:“要不……给他补一刀?”
“不行。”大祭司开口了,声音沙哑,“阵未解,杀人在内,反噬施法者。”
他说完这句话,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两个苗人弟子从岩缝里跑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大祭司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王皓,眼神很重,像是有话没讲。
王皓懂那个意思。
有些事,不是你能做,而是你必须做。
雷淞然拍了拍李治良的肩:“哥,没事了。”
李治良点点头,还是抱着青铜卣不撒手。他看着地上的阵法,突然说:“咱们……还得在这儿待多久?”
没人回答。
风又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张驰的刀尖突然动了一下。
他抬头,盯着佐藤的脸。
那只原本闭着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