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还在往外冒，王皓蹲在地上，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站起身来。
“不是毒。”他说，“是地脉被惊动了，血泉往上涌。再不走，山要塌。”
雷淞然一听“塌”字，腿肚子就抽筋。他刚想骂两句，张驰已经把青龙刀插进石缝里，和蒋龙一起搭了个架子。
“神树不能留这儿。”王皓看着那青铜巨物，“佐藤困得住一时，困不住一辈子。等他破阵，咱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史策扶着大祭司站起来。老头脸色灰白，走路打晃，但手还稳，铜铃挂在腰上，一声没响。
“出墓可以。”大祭司开口，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但得祭山神。神树离穴，若无仪式安魂，山怒必起，百兽避道，风雨倒行。”
“那就边走边祭。”史策说，“您指路，我们抬树，路上办礼。”
大祭司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蒋龙和张驰先把神树从底座撬起来。这玩意儿比棺材还沉，两人咬牙扛住一头，王皓拿洛阳铲垫在另一角，慢慢往前挪。李治良抱着青铜卣，站在旁边不敢动。
“李哥！”雷淞然喊，“别杵着！过来搭把手！”
李治良哆嗦一下，还是往前走了两步。他把破布垫在肩上，学着别人的样子，把半边身子塞进树根底下。刚一用力，腿就开始抖。
“行了。”王皓说，“你撑住就行，别撒手。”
一行人就这么挪出了大殿。通道狭窄，神树卡了三次，最后一次是蒋龙拿刀背敲墙，硬生生把石头敲松了一块才过去。
雷淞然走在最后，嘴里不停：“这破树比我家羊圈还难搬……早知道该让羊来拉。”
“你家羊见了它也得跪。”蒋龙回头啐了一口，“赶紧走，别废话。”
出了主墓道，地面开始倾斜向上。风从头顶灌下来，带着湿气。大祭司靠在史策肩上，喘得厉害。
“停。”他说，“风不对，香点不了。”
史策立马脱下中山装，披在大祭司身上。她又掏出罗盘，转了半圈，指着左边一块凸岩：“那边避风。”
众人绕过去。大祭司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把米、三支香、一只小铜炉。史策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火苗刚起就被风吹灭。
“再来。”大祭司说。
这次蒋龙蹲下，用手围成圈挡住风。香终于燃了，一缕青烟往上飘。
“走。”大祭司闭眼，“脚步齐，心要净。”
雷淞然突然吼了一嗓子：“一步敬天！二步敬地！三步敬山神！”
没人笑。大家跟着他的号子，一步一步往前挪。神树压得肩膀生疼，可谁都没放。
李治良原本落在后面，看见王皓一只手扶树，一只手按着后腰，像是快撑不住了，他忽然往前挤了挤，把肩膀往树根下一顶。
“我来。”他说。
王皓看了他一眼，没推辞，只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往上。山道越来越陡，脚底碎石打滑。张驰走在最前面开路，刀不离手，眼睛一直扫着四周。
快到洞口时，神树突然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住了。
树身泛起一层光，青中带金，像太阳照在铜镜上。那光一闪一闪，照得人脸发绿。
“别动！”大祭司睁开眼，“山灵拒物！”
野鸟从林子里炸出来，扑棱棱飞向天空。远处传来狼嚎，低沉得不像活物发出的声音。
大祭司强撑起身，摇动铜铃。三声响，清脆入耳。他又抓起一把米，往空中撒去。
“南无山阿，北敬河伯，今携古器，非为私夺，只为护国保民——请恕我等擅动之罪！”
他念的是古苗语，没人听得懂，但语气像在求饶，又像在警告。
李治良突然松开手，扑通跪在地上。他把青铜卣举过头顶，额头贴地。
“我们没想惹祸！”他声音发颤，“我们就是山沟里的穷小子，捡了个盒子……真不知道会这样！求您别怪罪！”
没人笑他。
王皓和史策对视一眼，同时开口，念的是《楚辞》里的句子：“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声音不大，但合在一起，竟和铜铃的节奏对上了。
神树的光闪得慢了。
又是一把米洒出去，大祭司再摇铃。这次铃声长了一些，尾音拖得老远。
光渐渐收了进去。
风停了。
林子里的鸟叫了一声，接着又一声，像是试探。
张驰第一个松了口气，把刀扛回肩上。
“出来了。”雷淞然靠着岩壁滑坐下去，“老子这辈子再也不碰古董了。”
蒋龙咧嘴一笑，伸手拍他脑袋：“那你之前说要当古董贩子呢？”
“那是吓唬人的！”
大祭司没说话，坐在石头上闭目调息。铜铃放在膝头，不动了。
王皓走到洞口，往外看。天光刺眼，山雾还没散尽，远处有几缕炊烟，应该是苗寨的方向。
史策走过去，站他旁边。她摘了墨镜，眼皮有点肿，大概是累的。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外套轻轻搭在他肩上。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她突然说，“在上海，下雨天，学校门口那个卖粢饭团的老头？”
王皓一愣：“记得。五分钱一个，总多给你一根油条。”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该那样过。”她说，“早上上学，中午吃个饭团，晚上回家写作业。平平淡淡，也没人追着砍。”
王皓笑了下：“现在想来，那老头说不定也是个地下党。”
“谁知道呢。”她也笑了，“反正他给的油条，是真的香。”
蒋龙在后面啃糍粑，一边吃一边哼戏：“哎呀且慢哪——”
李治良坐在另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半块糍粑，没吃。他看着神树，眼神发直。
张驰靠着青龙刀闭眼，脸上难得没了那股狠劲，像是睡着了。
王皓伸手摸了摸神树底部。那里有一道裂痕，刚才落石砸的。他指尖碰到的地方，微微发烫。
他缩回手。
就在这时，李治良忽然开口：“表弟。”
“嗯？”雷淞然抬头。
“咱俩……是不是也算干了件大事？”
雷淞然咧嘴：“那可不？你想想，咱俩放羊的时候，能想到有一天扛着神仙树下山？”
“我不是说这个。”李治良低头，“我是说……咱没害人，也没偷东西。就这么一路走过来，居然……没走错。”
雷淞然不笑了。他坐直身子，看着他哥。
“你没走错。”他说，“我一直知道你没走错。”
王皓转过身，看着他们。
史策也看着。
蒋龙停下哼戏，张驰睁开眼。
李治良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没人说话。
山风重新吹起来，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头发、衣角。
神树静静立在阳光下，不再发光，也不再震动。
王皓抬起手，摸了摸肩上的外套。
史策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
蒋龙把最后一口糍粑塞进嘴里，咕哝了一句：“下次能不能找个轻点的宝贝？”
张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李治良抬起头，脸上干了，眼睛红。
雷淞然冲他笑：“走啊，哥，下山吃饭。”
李治良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王皓最后看了一眼山林深处。
他转身，迈步向前。
一只乌鸦从树上飞起，翅膀拍打声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