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飞走后，林子一下子安静了。
雷淞然还坐在地上，手撑着后背，喘得胸口一起一伏。他低头一看，手里还捏着半块糍粑，叶子都皱了，米粒沾在指缝里。他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嘿，这玩意儿还挺香。”
他把糍粑往嘴里一塞，用力嚼起来。糯米黏牙，甜味从舌尖冒出来，他忍不住砸吧嘴：“比咱那野菜汤强一百倍！甜！糯！顶饿！”
说完又咬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他拍腿大笑，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李治良坐在旁边石头上，一直盯着林子边缘。听见笑声，他转过头，看着雷淞然满脸米渣还咧嘴傻乐，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过了几秒，嘴角才慢慢往上扯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手里的糍粑小心剥开叶子，小口送进嘴里。牙齿刚碰上，就听见“咯”的一声，咬到颗花生。他一愣，眼睛突然亮了。
王皓站在不远处，双手还搭在洛阳铲上，眉头没松。听见笑声也转过头，看见雷淞然啃得满嘴都是，连鼻尖都沾了点糯米，忍不住摇头：“吃个东西都能演戏。”
史策靠在岩壁边，墨镜摘了一半，手指夹着镜腿。她看着雷淞然笑得打嗝，忽然轻声骂了句：“脏死了。”声音不大，却带着笑。
蒋龙从后面递来一块新包的糍粑，用芭蕉叶裹着。史策接过，慢慢剥开，轻轻咬了一口。她闭上眼，停了几秒，再睁开时，眼神不像刚才那么紧了。
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草木味和一点湿气。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张驰靠着青龙刀坐下，把最后一口糍粑吃完，舔了舔手指。他抬头看天，忽然说：“能睡一觉就好了。”
没人接话，但气氛不一样了。之前谁都绷着，手不离武器，耳朵听着风声，现在一个个都松下来。王皓的手从铲柄上挪开，垂在身侧。蒋龙盘腿坐地，哼起一段梆子调，跑了调也没人在乎。
雷淞然吃完最后一口，把叶子揉成一团，往后一扔。他仰头晒太阳，眯着眼，一脸满足。
“哥。”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俩这辈子，还能吃到这么香的糍粑不？”
李治良正低头抠手，听见问话抬起头：“……能吧。”
“那就行。”雷淞然伸个懒腰，“我以前就想，要是一天能吃饱饭，不用喝野菜汤，我就算没白活。现在不但吃饱了，还吃了糍粑，还是苗寨给的——你说神不神奇？”
李治良看着他，没说话。但他手里的动作停了，目光落在雷淞然脸上，很久没移开。
王皓走过去，在雷淞然身边蹲下。他伸手想拍他肩膀，结果拍到了糯米渣，手指一滑，差点戳他脖子。
“你慢点吃。”他说，“又没人跟你抢。”
雷淞然嘿嘿笑：“抢就抢呗，反正我吃得快。”
史策走过来，站王皓旁边。她手里还拿着半块糍粑，没再吃，只是捏着。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眼下一点青色，是累的。
“你以前吃过这个？”王皓问她。
“小时候。”她说，“上海弄堂口，有个老太太卖，五分钱一个。我总省午饭钱买。”
“那你比我惨。”雷淞然插嘴，“我好歹还有羊奶喝。”
“你喝羊奶？”史策看他一眼，“你还挺讲究。”
“那是！”雷淞然挺胸，“我表哥天天挤，新鲜着呢！就是有时候羊不配合，一脚把我踹沟里。”
李治良低头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皓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他看向山下，远处有炊烟，但谁都没提下山的事。谁都知道，这一坐下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停下来。
蒋龙翻了个身，趴在地上晒肚子。“下次能不能找个轻点的宝贝？”他嘟囔，“这回扛树，下回想找金砖，至少能分着拿。”
“金砖你背得动？”张驰靠在刀上，“你连糍粑都多吃两块。”
“那不一样！”蒋龙翻身坐起，“这是能量补给！懂不懂？没有能量，怎么战斗？”
“你战斗就是吃？”史策笑出声。
“民以食为天！”蒋龙理直气壮，“你不吃？你刚才不是也吃了？”
史策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糍粑。她慢慢把剩下的一小块包好，塞进衣兜。
雷淞然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他望着天，云慢慢飘，像。他忽然说：“我小时候放羊，最怕下雨。一下雨，山路滑，羊乱跑，我和我哥就得追一晚上。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坐在屋里，吃口热的，该多好。”
李治良坐在他旁边，轻轻点头。
“现在我们做到了。”雷淞然说，“虽然过程离谱了点，又是掉河又是被箭射，但最后，我们还是吃上了糍粑。”
他扭头看李治良：“哥，你说是不是？”
李治良看着他，眼神有点湿。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雷淞然的脑袋。
王皓站在边上，看着他们。他没笑，但嘴角有点松。他抬手摸了摸肩上的外套，是史策刚才搭上去的。布料还带着点温度。
史策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站着。两人并肩，谁也没看谁。
“你真觉得，咱们没走错？”李治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雷淞然坐起来：“当然。咱们没偷没抢，没害人，一路走到这儿，全凭自己。你说值不值？”
李治良低头，看着手心的纹路。过了很久，他点点头。
“那不就得了。”雷淞然咧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只想再吃一个糍粑。”
蒋龙立刻从包袱里掏：“有！还有三个！”
“给我一个！”张驰伸手。
“你刚吃了一个！”
“那不一样！这是补充体力！”
王皓看着他们争，摇摇头。他走回原地，把洛阳铲靠在石头上，双手插进裤兜。他抬头看天，阳光刺眼，但他没躲。
史策走过去，站他旁边。她从兜里掏出包好的糍粑，轻轻咬了一口。这次她没闭眼，只是慢慢嚼着，看着远处的山。
雷淞然躺在地上，嘴里含着糍粑，含糊地说：“你说……咱们以后还能不能吃到这么甜的东西？”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带走了。
李治良坐在他旁边，手里空了的糍粑叶放在膝上，一动不动。他看着雷淞然的笑脸，很久没移开。
王皓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指尖还沾着一点泥土。他低头看了看，没擦。
史策把最后一口糍粑吃完，把叶子叠整齐，放进兜里。
蒋龙打了个哈欠，躺在地上，用手当枕头。
张驰靠着刀，闭上眼。
雷淞然仰头晒太阳，嘴角还沾着米渣。
他的笑容一直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