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武昌城外的土路,四人影子贴着墙根往前挪。王皓把皮箱往肩上提了提,领口那块补丁蹭着下巴发痒。他没伸手去挠,只低声说了句:“快到了。”
雷淞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我说咱能不能先找个地方吃口热的?我这肚子都叫了一路,比你那破烟斗还响。”
“闭嘴。”史策头也没回,“等会儿你要是敢乱说话,我就把你塞进粪桶抬进去。”
李治良走在最后,脚步很轻。他一只手插在怀里,摸着那块布巾,另一只手攥紧了包袱角。帆布裹着的神树有点沉,但他没喊累。
巷子口亮着一盏煤油灯,照出个门牌号。王皓停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看了眼,又抬头看了看门。他推了推眼镜,转身对三人说:“我不能露脸。你们按计划来。”
史策点点头,把墨镜摘了,顺手扎起头发。她换上的中山装还算干净,只是袖口磨出了毛边。雷淞然咧嘴一笑:“策姐,你现在像个念书的了,就是眼神太凶,不像学生像教务主任。”
“少废话。”她瞪他一眼,“你要是敢给我惹事,回来就把你扔河里喂鱼。”
雷淞然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你先问问我哥同不同意。”
李治良没理他。他盯着那扇门,忽然想起白天晒太阳时,阳光照在青铜卣上的反光。那道刻痕,是不是也在动?
王皓拍了下他的肩:“别愣着。记住,一句话都不能多说。”
说完,他退到墙角阴影里,背靠砖墙蹲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皮箱锁扣。
史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叩门。三长两短,是之前约好的暗号。
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老头脑袋:“谁啊?”
“学生姓史,燕大旁听生。”她声音放低了些,“听说这里有位先生研究楚国星图,特来请教。”
老头眯眼看她,又扫了眼后面的雷淞然和李治良:“这两个是?”
“书童。”史策面不改色,“一个管笔墨,一个扛行李。”
老头哼了一声,侧身让他们进来。
院里摆着几张竹椅,围着张石桌。五六个人坐着喝茶,见他们进来,全都停下话头。有个戴瓜皮帽的老者皱眉:“又是来问星象的?今儿已经来了三拨了。”
“这位先生。”史策站直了,“我不是来问命的。我是想请教《楚先逸志》里‘通天’二字,究竟作何解。”
屋里静了一下。
穿长衫的中年人放下茶杯:“你读过《楚先逸志》?”
“抄过半本。”她说,“里面有一句:‘惟卣合影,始见天门’。我不懂什么叫‘合影’,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只有在特定时辰、特定角度才能看见。”
有人冷笑:“荒谬!古器物不过是祭祀所用,哪来的通天之说?”
史策不动气。她从袖子里掏出罗盘,轻轻放在桌上。“诸位可知道八卦阵图也能推演墓道?我在湘西走过七座古墓,靠的就是这个。如果人力不能触天意,那这些机关又是谁设的?”
没人接话。
“放肆!”白须老者猛地站起来,“雷电乃天威,岂容凡人造物牵引?你一个女娃,懂什么天文地理!”
雷淞然一听这话,立刻跳出来:“哟,老爷子,您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老家杀猪都知道看天气,下雨天不敢点火,怕雷劈。那说明雷是有脾气的,但它也认地方。既然它认地方,为啥不能被人引过去?”
屋里哄笑一声。
老者脸色涨红:“竖子胡言!”
“我不是胡说。”雷淞然摊手,“我是觉得吧,古人造这玩意儿,总不能闲得没事干,专门做个高架子招雷玩。要真那样,他们不如直接站山顶上举铁棍。”
这话说完,连王皓在门外都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史策趁机开口:“刚才那位兄台说得糙,道理却不糙。我在一处遗迹见过铜枝承露的装置,底座三足,正对北斗辅弼。若非有意为之,怎会如此精准?”
她顿了顿:“还有诗为证——‘金乌西坠火不熄,铜树擎光接九嶷。若有彝器鸣相应,一道雷痕破云梯。’”
屋里安静下来。
中年学者皱眉:“这首诗……出处在哪?”
“民间残卷。”她没提王皓,“但我相信,写这诗的人,亲眼见过。”
老者冷哼:“彝器是什么?鸣相应又是什么?空口白话,就想让我们信这种奇谈怪论?”
就在这时,李治良忽然动了。
他一直站在角落,听着“彝器”两个字,手慢慢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布巾。他没说话,但手指在布面上划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
史策眼角扫到这一幕,心下一动。
她看向桌上罗盘,指针微微晃动。“诸位不信,可以查档。但我想问一句,如果这真是上古仪器,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应对某种危机。比如……避灾、求雨、或者——对抗外敌。”
“越说越玄了。”老者甩袖,“我教书三十年,没见过哪个朝代靠一根铜棍打胜仗。”
“可您也没见过哪个朝代,能把青铜铸成通天之形。”她反问,“若只为好看,何必费这么大功夫?”
中年人若有所思:“你说的‘光影合璧’……倒是有点意思。古时观星,本就讲究日影移动。或许真有某种机制,需特定光照才能触发。”
“正是。”史策点头,“所以我才来请教。不是为了争胜,而是想弄明白,祖先到底留下了什么。”
屋内沉默片刻。
年轻助教站起来:“我能看看你说的那个图案吗?”
“实物不便出示。”她摇头,“但我可以画出来。”
她拿起笔,在纸上勾了几笔。北斗七星加辅弼二星,环形排列,中间断开一截。
“这就是‘天门锁钥’?”助教凑近看。
“是。”她说,“只有当两件器物的影子拼合,才能显出全图。”
老者嗤笑:“一堆影子,也能当证据?”
“影子是死的。”史策看着他,“可设计影子的人,是活的。他算准了时间、角度、光线变化。这不是迷信,是计算。”
雷淞然在旁边补了一句:“就像我们村打更,梆子敲三下是平安,敲五下是走水。古人要传消息,总得有个法子。这铜树,说不定就是他们的‘梆子’。”
这次没人笑。
王皓在门外听得清楚,悄悄对李治良使了个眼色。李治良点点头,依旧没说话。
史策收起纸,拱手:“今日受教,感激不尽。若诸位日后有兴趣,我可以提供更多线索。”
“慢着。”老者拦住她,“你这些话,可敢报官备案?巡警署最恨妖言惑众。”
“我不怕备案。”她直视对方,“我只是求知。若您觉得我是疯子,大可当我没来过。”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雷淞然赶紧跟上,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喊一句:“老爷子,下次您要是想找人扛行李,记得找我啊!便宜又结实!”
李治良最后一个出门。他经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球桌。那上面还留着罗盘的印子。
王皓起身迎上来:“成了?”
“差不多。”史策压低声音,“他们不信,可也不笑了。”
雷淞然啃了一口刚买的烧饼:“我说那些话有用吧?我一看那老头脸红,就知道他心里虚。”
“你闭嘴。”史策翻白眼,“要不是你突然冒出来,我还能多套几句。”
“反正他们开始想了。”王皓轻声说,“只要开始想,火种就算点着了。”
李治良没说话。他解开衣襟,看了一眼藏在胸口的布巾。月光正好照在上面,那道刻痕泛着微青光泽。
雷淞然边嚼烧饼边嘟囔:“下次让我当学生,我也能讲两句。什么彝器鸣相应,听着就跟咱们敲锣打鼓似的……”
史策正要骂他,忽然听见身后院门又被推开。
一个年轻人跑出来,手里拿着笔记:“同学!等等!你刚才说的那首诗,能不能再念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