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蹲在石头上,手指还停在裤兜里。他盯着青铜神树和卣之间的地面,阳光斜着照下来,影子连成一片。刚才那道反光的刻痕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怎么都甩不掉。
他动了动肩膀,把背上的破皮箱卸下来。搭扣锈住了,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才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一把改装过的瑞士军刀,半包哈德门香烟,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条——记着他在琉璃厂听来的黑话。最底下压着一本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他抽出那本册子,封皮已经磨没了,边角全是卷毛。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楚先逸志》抄于燕大东斋,三更灯火,手抖墨污。”落款是他自己十年前写的。
雷淞然趴在地上啃手指甲,看见他掏书,立刻凑过来:“哟,大哥又开始装学问人啦?这回能查出咱捡的锅是哪个皇帝炖过肉吗?”
王皓没理他。他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停在一排小字上:“扶桑非东木,通天者,铜枝承露,三足绕根。”
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抬头看向神树。主干是青铜的,顶上有托盘,像接雨水用的。底座三条兽腿撑着,跟“三足绕根”对上了。他心跳快了一拍。
“不对劲。”他说。
史策本来靠在岩壁上打盹,听见声音摘了墨镜。她眯眼看王皓:“哪不对?”
“这不是祭祀用的东西。”王皓指着那行字,“‘通天’——意思是能连上天。不是拜神的摆件,是工具。”
雷淞然咧嘴:“那你拿它煮个蛋试试?看能不能通到玉皇大帝厨房。”
李治良一直坐着没动。他听着他们说话,眼睛却落在青铜卣底部。刚才那道反光的痕迹还在,只是现在光线变了,看不清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下铜器边缘。
王皓突然想起什么。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神树旁边,抬脚蹭了下地面。然后他弯腰,把青铜卣搬到另一个位置。阳光穿过树叶缝隙,照在两件文物上,影子慢慢移动。
当卣的投影碰到神树影子的一瞬间,地上的纹路变了。原本零散的线条,竟然拼成了一个环形图案,中间断开一截,像缺了个钥匙。
“你们看!”王皓声音有点抖,“李治良!你之前擦的时候,是不是就这么摆的?”
李治良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史策走过去蹲下。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图案的走向,低声说:“这是北斗七星加辅弼二星的位置。古时候叫‘天门锁钥’,只有特定时辰、特定角度才能显出来。”
雷淞然挠头:“啥意思?咱这破烂玩意儿还能当钥匙使?”
“不是当钥匙。”王皓翻书,“你看这儿——‘惟卣合影,始见天门’。意思是,只有这两件东西的影子合在一起,才能看到通往天门的路。”
他继续往后翻。纸页脆得快散架,他小心掀开一页,找到一段残诗:“金乌西坠火不熄,铜树擎光接九嶷。若有彝器鸣相应,一道雷痕破云梯。”
屋里静下来。
王皓逐句念:“太阳落山的时候,铜树发光,对着南方楚地。如果有一种礼器发出声音响应它……就能引来一道雷,劈开云梯。”
雷淞然张着嘴:“等等,你是说——这玩意儿能招雷?”
“我没说它能。”王皓摇头,“我说的是古书里这么写。信不信另说,但所有细节都对上了。铜枝、三足、光影拼图……就连李治良发现的那道刻痕,也可能是个提示。”
李治良低头看着卣底。他没动,也没说话。但他右手食指微微颤了一下。
史策站起身,重新戴上墨镜。她看了眼天色:“太阳快下山了。要是这诗说的是真的,今晚就是‘金乌西坠’的时候。”
“那你意思是……咱们等雷劈?”雷淞然往后缩了缩脖子,“我可不想被烤成羊肉串。”
“不是等雷劈。”王皓盯着书,“是验证。如果真是‘引天之器’,就不会只出现在传说里。我认识一个老先生,在武昌巷子里住,专门研究楚国星图。他要是见过类似记载,我们才算真摸到边。”
史策点头:“我去过他家。门口挂竹帘,养一只瘸腿猫。”
“那就定了。”王皓合上书,拍了拍灰,“等天黑透,我们就动身。”
雷淞然瘫在地上:“不是,刚吃完糍粑你就让我走路?我腿还没缓过来呢!再说了,万一是假的呢?咱折腾一趟,结果人家老头说‘没见过’,咱是不是还得回来继续晒太阳?”
“那你留下。”王皓把书塞回箱子,“我和史策去。”
“你俩走?”雷淞然坐直了,“那谁给我做饭?李治良烧糊的野菜汤我都喝够了!”
李治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不像以前那样躲闪。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青铜卣旁边,弯腰用手帕最后擦了下耳部。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然后他把布巾叠好,放回怀里。转身时,顺手把包袱口系紧。
雷淞然愣住:“哥?你……你也去?”
李治良没回答。他走到王皓身边,指了指地图的位置,又点了点自己的脚。
意思是:我跟着。
王皓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史策这时开口:“路上不能暴露文物。得想办法藏好。神树太高,拆不了。只能遮。”
“我有主意。”王皓拉开箱子侧袋,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帆布,“本来是用来盖洛阳铲的,凑合用。”
他铺开帆布,三人一起动手。先把青铜卣放进布包,扎紧。神树主干太长,只能斜着裹。王皓用绳子一圈圈缠,打了五个死结。
雷淞然蹲在边上嘟囔:“你说这些古人,造个东西非得整这么显眼?就不能做个折叠的?出门收起来,到地方再支棱起来?”
没人理他。
收拾完,四人围坐在石头上。天色渐暗,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湿气。神树表面温度降得差不多了,不再发烫。
王皓抽烟斗,点了一次没点着。他甩了甩火柴,扔了。
“其实我一直不信这些。”他说,“考古是讲证据的。不是靠几句诗就下结论。但我爸死前抱着《楚辞》跟我说,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但确实存在。”
史策低头摆弄算盘:“你现在信了?”
“我不确定。”王皓看着神树,“但我开始怕了。怕我们打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不该碰的东西。”
雷淞然打了个哈欠:“要我说,管它通天不通天,只要不炸就行。我可不想半夜睡得好好的,突然一道雷下来,说我命中缺铜。”
李治良没笑。他望着青铜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里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声,两声,然后没了。
王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准备走吧。趁天还没全黑。”
史策把算盘收进袖子,站了起来。
雷淞然慢吞吞爬起来,踢了脚石头:“非得今晚走?就不能明早?”
“不能。”王皓背上箱子,“越晚越危险。”
李治良最后一个起身。他回头看了一眼岩壁,那里还留着他们白天休息时的影子印。然后他转过身,跟上队伍。
四人走出十步,王皓突然停下。
他回头看向青铜神树。帆布裹得严实,但风吹过时,露出一小截铜枝。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金属表面闪过一道青光。
他眯起眼。再看时,什么都没有。
“走吧。”他说。
雷淞然走在最后,嘴里还在念叨:“你说这树要是真能通天……那上面是神仙还是妖怪啊?”
没人回答。
风刮过来,吹动李治良的衣角。他的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块布巾。布巾下,藏着一道没人看见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