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屋子里没有灯,只有桌上一盏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映出墙上一个佝偻的人影。
佐藤一郎坐在木凳上,右臂缠着的布条渗出血来,他没管。左手捏着一张纸,是金凤钗里那张古图的复制品,边角已经磨破。他盯着图看了很久,手指慢慢划过三条山路的标记。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冲进神树大殿时的情景。铜铃一响,地面裂开红纹,他的手刚碰到短管机关,整个人就被掀翻在地。那种感觉不像摔倒,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他咬了下牙。
不是蛊虫的问题。是那个老头——大祭司,用的不是普通巫术。那是阵法,和楚墓里的星位有关。他早该想到,苗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让外人随便进出。
桌角放着半杯凉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有点馊。放下杯子时,听见窗外有东西爬过的声音。
低头一看,一只蜈蚣正从墙缝里钻出来,黑亮的身子一节一节地往前挪。要是平时,他早就跳起来一脚踩死。可现在,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低头看地图。
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从失败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他没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幕:王皓拿洛阳铲挡刀的动作,史策算盘敲地的节奏,蒋龙翻跟头时带起的风声……这些人配合得太好了,像练过很多次。
不能再靠宫本太郎那种单打独斗的忍者了。也不能再用山匪、毒箭、陷阱这些小手段。这些人不怕死,也不怕疼,他们甚至不怕鬼神。
必须换方式。
他抽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沪帮速援,械足人众,务绝后患。”写完吹干墨迹,折成小块塞进竹筒。
外面雨还在下。他知道有个药贩子今晚会路过山口,其实是日本浪人假扮的,专门跑这条线送情报。只要把信交出去,三天内,上海就能派人过来。
黑帮的人不讲规矩,但好用。他们有枪,有人,能在租界自由走动。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在乎杀人。
他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第一个是苗寨后山的小路,那里是唯一的旱道,适合埋伏机枪。第二个是河谷渡口,李木子的马车一定会走那里,炸掉桥就行。第三个是镇上的粮铺,只要断了粮食供应,不用打,他们自己就会乱。
做完这些,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残缺的一半,上面刻着“陵光”二字。这是东京总部给他的信物,代表这次行动已升级为军部直接管辖。
他把玉佩放在灯下照了照,低声说了句什么,又收了起来。
这时候,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他没抬头,“进来。”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蓑衣的男人探身进来,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药箱。
“信交给你。”佐藤把竹筒递过去,“明天中午前,必须到汉口码头。日清汽船的人会在那儿接应。”
药贩子接过竹筒,塞进药箱夹层,点点头就要走。
“等等。”佐藤忽然开口,“你见过他们几个人?”
药贩子停下,“远远看过。四个男的,两个女的,都穿着旧衣服,看着不像有钱人。”
“带头的那个呢?戴眼镜,背皮箱。”
“他一个人站在边上,话不多,但其他人听他的。”
佐藤冷笑了一下,“书呆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王德昭的儿子,对吧?你爸当年就是不肯交虎座凤鸟架鼓,才被活埋的。你现在拿着洛阳铲到处跑,是想替他报仇?”
药贩子没说话,只把手按在药箱上。
“回去告诉上海那边,我要十个人,最好是从虹口过来的老手。带汤姆逊,带炸药,别给我派些街头混混来充数。这次我要的不只是文物。”
“还有别的要求吗?”药贩子问。
“我要他们活着。”佐藤盯着灯芯,“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我要他亲眼看着东西被运走,然后亲手把他埋进楚墓里,就像他爸那样。”
药贩子点头,转身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屋里只剩下佐藤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包袱里取出一幅卷轴,缓缓展开。上面是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用红笔标满了考古点。湖北、湖南、四川……每一个点旁边都写着名字,有些已经被划掉。
他在“湘西”位置钉了一枚钉子,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贴在钉子上。
是主角团六个人的合影,拍于武昌街头,当时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王皓在中间,史策站在他右边,手里拿着罗盘。雷淞然咧嘴笑着,李治良低着头,像是怕镜头。
他拿起剪刀,咔嚓一声,把王皓的脸剪了下来。
剩下的照片被他揉成一团,扔进煤油灯里。火苗猛地蹿高,照亮了他半边脸。
他坐回凳子,点了支烟,没抽几口就掐灭了。烟灰落在地上,像一小堆骨头。
外面雨势变大,屋顶开始漏水,一滴水正好落在地图上,泡开了“苗寨”两个字的墨迹。
他没动,也没去擦。
过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左耳后,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十年前在河南被村民用锄头砸的。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只要有钱有枪,就能拿走想要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错了。
中国人不怕抢,不怕打。但他们怕家人出事,怕村子被烧,怕祖坟被人刨。
所以这次,他不只针对人。
他要毁掉他们的根。
他重新打开地图,在背面写下一行字:“焚村以清道,劫亲以制敌,断粮以乱心。”
写完,他把地图卷起来,用绳子绑紧,放进包袱最底层。
然后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电报稿。他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准备发电报给田中健司,让他在日租界准备好接应路线。
笔尖刚碰到纸,他忽然停住。
抬头看向窗外。
雨中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远处山体塌方。又或许是雷。
他皱了下眉,没理会,继续写。
“援军到后,先控制码头与电报局。目标仍在苗寨,未撤离。行动代号:落樱。”
写完,他把电报稿折好,放进另一个竹筒。
这时候,他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像是腐叶混合着铁锈。他吸了口气,发现是从自己伤口传来的。绷带太久没换,已经开始发臭。
他解开布条,露出手臂上的伤口。边缘发黑,有脓液渗出。他拿酒精擦了一下,疼得手指发抖。
但他没叫。
处理完伤口,他重新包扎,把铁盒收好。站起身,吹灭煤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屋子。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慢慢走到床边,躺下。
闭眼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包袱里的地图。
他知道,这一仗不会再有退路。
要么拿到神树,把楚国的秘密带回日本。
要么死在这里。
他拉过毯子盖住身体,右手悄悄摸到了枕头下的手枪。
手指扣在扳机上。
睡意迟迟不来。
远处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
像是脚步声。
他睁开眼。
一只手伸进枕头底下,握紧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