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布袋时,手抖了一下。他抬头看王皓,小声说:“真要走?这雨还没停。”
王皓没抬头,正用油布包青铜神树。他说:“药贩子今早出了山口,信送到汉口最快两天。上海黑帮的人一来,咱们连锅端。”
“那也不能半夜跑啊。”雷淞然嘀咕,“我脚底板还疼呢,昨儿呛水灌的泥到现在没排干净。”
李治良蹲在角落抱着卣匣,听见这话猛地缩脖子。他嘴唇发白,声音比蚊子还轻:“他们……会追上来吗?”
史策把罗盘塞进怀里,顺手把算盘珠子用布条缠了三圈。“你不走,他们现在就能追上来。”她说,“你要是想等他们烧村子、抓人质、逼你交东西,那你留下挺好。”
李治良闭嘴了。
蒋龙从门外闪进来,浑身湿透。“厨房搞定了,”他压低嗓门,“拿了六块糍粑干、半袋糙米、两包盐,还有张驰藏的辣酱。”
“辣酱?”雷淞然眼睛一亮。
“别惦记了,”蒋龙咧嘴,“全抹布包里垫底了,防潮。”
张驰跟着进来,甩了甩刀上的雨水。“后窗没人盯,但我看见狗在转悠。老猎户今晚守寨门,火把没灭。”
王皓终于抬起头:“那就现在走。路线我画好了,走后山小道,绕河谷渡口,到镇上换装。”
“换装?”雷淞然翻包袱,“就这几件破衣裳,换啥?”
“你穿我的长衫。”史策递过一件深灰衣服,“脏是脏点,好歹不像乞丐。”
“我不穿!”雷淞然往后躲,“你这衣服一股烟味,像烧纸钱。”
“那你继续当活靶子。”史策冷笑,“上海黑帮来了第一个抓你,因为你长得最像逃犯。”
雷淞然不说话了。他低头扒拉包袱,嘴里嘟囔:“我这不是怕冷嘛……”
五分钟后,所有人换了深色旧衣,金属物件全裹油布。王皓最后检查一遍,点头:“出发。”
他们从屋后翻窗出去。雨还在下,不大,但足够盖住脚步声。雷淞然踩进水坑,差点滑倒,被蒋龙一把拽住。
“你轻点,”蒋龙咬牙,“再响一次,全村都得醒。”
“我又不是故意的!”雷淞然小声抗议,“这地跟涂了油似的!”
王皓抬手示意安静。前方五十步就是寨门,两个老猎户坐在棚下抽烟,火把照出一圈黄光。狗在不远处趴着,耳朵动了动。
“怎么办?”李治良贴墙站着,手死死搂着卣匣。
史策看了眼雷淞然:“你不是能耐吗?刚才嘴利得很。”
“我现在怂了不行?”雷淞然翻白眼,“你们让我演醉汉,我总不能真喝一斤二锅头吧?”
“不用。”史策指远处,“你往左边走十步,咳嗽两声,摔一跤,起来骂两句娘,再晃回去。”
“骂啥?”
“随便,越难听越好。”
雷淞然磨蹭几步,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一半,突然弯腰咳了两声,然后扑通坐地上,大喊:“谁t在路上撒油!老子屁股裂了!”
棚子里的老猎户立刻抬头。一人站起,提着火把往这边照。
雷淞然赶紧爬起来,踉跄两步,又骂:“狗都不吃你家饭!还想绊倒老子?”
猎户看清是个醉汉,骂了句“神经病”,转身回棚。狗也懒洋洋趴下。
王皓挥手,一行人贴墙根快速穿过光区。李治良走得慢,中途差点绊倒,被史策一把扶住。
“别慌。”她低声说,“你现在不是放羊的,是护宝的。”
李治良咬牙,点点头。
蒋龙和张驰断后。张驰用刀尖拨开垂下的藤蔓,免得发出响动。蒋龙耳朵竖着,听着身后动静。
过了寨门,路开始往上。泥滑,坡陡。李治良喘得厉害,脚步越来越慢。
“不行了……”他靠在树上,额头冒汗,“我背不动了……”
张驰二话不说,把他背上肩。
“你干啥!”李治良挣扎。
“闭嘴。”张驰说,“你要是掉队了,谁给我补袜子?”
“你袜子破了自己不会缝?”
“我会缝我还找你?”张驰哼一声,“再说你补的针脚歪得像蚯蚓爬。”
李治良不说话了,乖乖趴着。
雷淞然走在前头,肚子咕咕叫。“我说,咱能不能边走边啃点干粮?”
“不行。”王皓回头,“嚼东西有声音。”
“那我咽口水总行吧?”
没人理他。
史策摸出罗盘,在一道闪电劈下时看了一眼。“偏东南十五度,沿溪下行。”
王皓对照记忆中的地形笔记,点头:“前面有个石梁,翻过去就出寨视野了。”
又走了二十分钟,坡度渐缓。雷淞然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歇会儿……就一会儿……”
“不行。”蒋龙拉他起来,“刚才是谁说‘老子天不怕地不怕’?”
“那是屋里说的!”雷淞然翻白眼,“屋里安全,外面全是鬼打墙!”
“少废话。”史策推他一把,“再坐下去,明天你就真成鬼了。”
队伍继续前进。
快到石梁时,李治良突然说:“等等。”
所有人都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重新裹紧卣匣。“刚才松了。”他说。
王皓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到安全区。”
他们一个接一个翻过石梁。雷淞然最后一个,爬上去时裤子被石头刮开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没吭声。
翻过去后,所有人回头。
寨门的灯,看不见了。
“出来了?”雷淞然问。
王皓点头。
“真出来了?”
“真出来了。”
雷淞然一屁股坐下,仰头让雨水打在脸上。“我说……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庆祝?”蒋龙笑,“你拿什么庆?”
“我有嘴。”雷淞然坐直,“我可以唱《三岔口》。”
“你敢唱我揍你。”张驰握刀。
“吓唬谁呢!”雷淞然跳起来,“你刀都收了你还拿啥揍——”
王皓突然抬手。
所有人静止。
他盯着前方树林,慢慢抽出洛阳铲。
史策摸向罗盘。
蒋龙和张驰一左一右护住李治良。
雷淞然屏住呼吸。
林子里,一片叶子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