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王皓把烟盒收进怀里，手指在那道补全的纹路上按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朝巷子深处走了几步，站在一块青砖墙边停下。雷淞然从黄包车底下钻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茎。
“怎么样？”雷淞然问。
“屏风是幌子。”王皓说，“真正要动的是另一批货——今晚有场拍卖，东西会露面。”
李治良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包袱，神树底座硌得他膝盖发酸。他听见“拍卖”两个字，嘴唇动了动：“那是……买卖？”
“明面上是买卖。”王皓点头，“暗地里是洗赃。利通商行的人已经到了，他们要把楚墓里的东西换个身份卖出去。”
雷淞然吐掉草茎：“那咱不能让他们得逞。”
“当然不能。”王皓看向史策，“你去。”
史策正把墨镜擦干净，闻言抬头：“我去？就我一个？”
“你是记者。”王皓说，“只有你能光明正大走进去，还能拿本子记，拿相机拍。别人不行。”
史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她换了件素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铜制胸针，手里拎着旧式相机，腰间挂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申报》往期刊物和伪造的记者证。
“这身打扮，像不像刚从报社跑出来的？”她问。
“像。”王皓说，“就是走路太稳，得晃两下。”
“晃？”
“记者哪有走得这么齐整的，都是一路小跑赶稿子。”
史策哼了一声，故意把脚步放乱，走了两步又回头：“我要是被认出来呢？毕竟我不是真在《申报》干了。”
“你本来就是。”王皓说，“只是现在换了个活法。而且，他们不会想到你会回来。”
李治良突然站起来：“策妹，你要小心。”
史策笑了笑：“放心，我不打架，不抢东西，我就问几个问题，拍几张照，完事就走。”
她说完转身走了。背影笔直，步伐不快不慢。
雷淞然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这哪像去采访，倒像是去抓贼。”
王皓没理他，掏出望远镜，爬上旁边一栋老楼的二楼。窗户开着，他靠在窗框边，镜头对准街对面的拍卖行大门。
李治良重新蹲下，手还是搭在包袱上。他听见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敲着。他肩膀一缩，但没松手。
雷淞然溜到街口，混进一群黄包车夫里。他找了个戴破草帽的老头搭话：“听说今晚有大人物来看货？”
老头抽着旱烟：“谁说不是。门口加了岗，连狗都不让进。”
“啥货这么金贵？”
“不知道。听说是古董，带铭文的铜觚。”
雷淞然眼睛一亮：“哦哟，那可稀罕。”他顺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烟卷，点上，继续闲聊。
这边，史策已经走到拍卖行门口。
门卫拦住她：“请出示邀请函。”
史策把手提包打开，拿出记者证和《申报》样刊：“我不用邀请函。我是《申报》文化版记者，来做‘民间珍宝展’专题报道。你们主办方昨天答应过配合采访。”
门卫迟疑：“我没接到通知。”
“那你现在就打个电话。”史策语气不变，“主编等着截稿。要是耽误了，明天头条标题可能就得写‘某拍卖行拒绝媒体监督’了。”
门卫皱眉，但还是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片刻后，他放下听筒：“可以进去，但不准拍照展品。”
“我知道规矩。”史策点头，“只拍环境，不拍重点区域。”
她迈步走进大厅。
光线一下子亮起来。中央展台摆着几件文物，最显眼的就是一支青铜觚，高约一尺，表面刻满铭文，底部印着红色印章——利通商行。
史策假装翻本子，在展台前站定。眼角扫过四周。
两个男人站在斜角位置，不动也不说话。一个袖口露出半截黑色表带，日式军用款；另一个皮鞋底沾着红泥，颜色偏褐，是长江南岸才有的土质。
她心里有了数。
转身走向工作人员柜台。
“我想了解一下展品背景。”她说，“写稿需要资料支撑。如果你们提供独家信息，我们可以安排头版专题。”
对方犹豫。
“不然这样。”史策补充，“你们不让拍展品，但我可以拍你们的布展细节、现场氛围。配上深度背景文章，影响力比单纯交易新闻大多了。”
工作人员想了想，递出一份简目录。
史策快速浏览。
她把信息默记下来，合上册子道谢。
回到角落茶水区，她假装整理笔记，实则抽出一张纸条，写下：
“觚现，利通所出，东洋二人盯，价高者未必得。”
折成细条，塞进相机电池仓夹层。
她走出厅外，在门口叫住一个报童。
“帮我把这相机送去外滩三号修镜头，急件。两枚铜板。”
报童接过，撒腿就跑。
史策深吸一口气，重新走进大厅。
刚站定，一名守卫走过来：“你的证件，能再看一下吗？”
“当然。”她递过去，“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到《申报》总编室核实。不过提醒一句，我们最近刚发了一篇《汉口文物黑市调查》，如果你耽误我取证，下次标题或许就得加上‘某拍卖行协助洗白’了。”
守卫脸色变了变，没再追问。
这时，那个戴军用手表的男人朝她走来。
史策立刻举起相机，对准他脸，“咔嚓”按下一格：“这位先生面相颇具古风，可否授权用于配图？”
男人本能抬手遮脸，动作慌乱，引来旁边人侧目。
史策微笑：“抱歉，职业习惯，看到有气质的脸就想拍。”
她收起相机，转身离开展厅。
步伐平稳，没回头。
一直到拐过三条街，她才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
“当记者比当算命先生累多了。”她低声说。
但嘴角扬了起来。
对面楼上，王皓通过望远镜看见报童取走相机，轻轻说了句：“跟上去，别丢。”
李飞从暗处闪出，尾随报童而去。
雷淞然还在车夫堆里蹲着，听见有人议论：“刚才有个女记者进去了，穿旗袍那个。”
“哦？拍啥？”
“听说是要写头条。”
雷淞然咧嘴一笑，摸出烟卷点上。
李治良坐在墙根，听见钟声又响了一次。他低头看了看包袱，手指轻轻碰了碰布料下的铜器边缘。
那边，史策走到法租界电车站，站牌下等车的人不多。
她站在路灯下，整理了下发髻。
一辆电车远远驶来，铃声叮当。
她抬起一只脚，准备踏上踏板。
“史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