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从巷口出来时,手里捏着顶破毡帽,嘴里还念叨:“穿成这样像要饭的。”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歪了歪,又摘下来抖了抖灰,“这玩意儿能挡住脸吗?”
王皓靠在墙边没说话,只抬眼看了他一下。史策正在整理包袱,听见声音抬头:“你要是敢半路去吃小笼包,我就把你塞进黄包车扔江里。”
“我有那么不靠谱?”雷淞然翻白眼,“我是去打探消息的人,不是去逛夜市的。”
李治良蹲在角落,双手还紧紧抱着那个布包,听见他们说话才动了动肩膀:“你……你别走太远。”
“放心吧哥,”雷淞然咧嘴一笑,“我现在跑得比羊都快。”
王皓这才开口:“记住,去码头那边找老赵头,问他有没有空车半夜出城。别提我们,别露脸,听到了就回来,一个字不多说。”
“知道了。”雷淞然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要是看见巡捕呢?”
“低头。”王皓说,“当你是去上茅房的。”
雷淞然哼了一声,走了。
棚屋外天已经黑透,江风一阵阵吹进来,带着湿气。史策把门关紧,用一根铁条卡住。她转头看王皓:“你说谢尔盖的消息是真的?”
“八成真。”王皓坐在一张破凳上,手里摩挲着烟斗,“他要是想害我,不会用这么笨的办法。再说他跟日本人没瓜葛。”
“可他为啥突然冒出来?”史策皱眉。
“因为他想卖人情。”王皓冷笑,“等价交换,情报换钱,或者换别的。他这种人,不吃亏。”
李治良小声插了一句:“那……我们要信他吗?”
“不信。”王皓说,“但我们可以用他。”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人立刻静下来。脚步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过了会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史策去开门,是修船的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你们要的地方能住。”他嗓音沙哑,“棚子漏雨,我补了块铁皮。晚上别点灯,巡捕查得勤。”
“多谢。”王皓递过去两块银元。
老汉没接:“一块就够了。另一块,给我孙子买双鞋。”
王皓点头,收回一块。老汉转身走了。
史策关上门,回头看王皓:“现在怎么办?等雷淞然?”
“等。”王皓说,“但我们不能只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地上。那是张手绘的地图,画着法租界几条主街和小巷,还有几个红点标记。
“佐藤要动手,不会自己来。”王皓指着地图,“他会借别人的手。最可能的,就是巡捕房。”
“巡捕房?”史策一愣,“他们管文物走私?”
“不管。”王皓说,“但他们管‘违法乱纪’。只要有人报案,说我们偷运国宝、危害治安,他们就得抓人。”
李治良脸色发白:“那……那他们会来抓我们?”
“已经在准备了。”王皓声音很平,“我爹当年有个老伙计,在巡捕房烧水。他今早传了话出来——昨晚十一点半,佐藤去了探长家,带了礼盒,坐了两个多钟头。”
史策眯起眼:“收买?”
“明面上是拜访学者。”王皓冷笑,“实际上,谈的是怎么把我们送进去。对方答应配合,以‘走私文物’罪名拘人,押送工部局审讯。”
“这不就是栽赃?”史策咬牙。
“对。”王皓点头,“所以他们不怕我们反抗,因为他们有‘合法’身份。巡捕上门,亮证件,我们要是不从,就是拒捕。一枪崩了都算正当。”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李治良缩了缩身子:“那……我们逃吧?趁天还没亮……”
“逃不了。”王皓说,“他们明天收网。我们现在走,路上就会撞上埋伏。不如不动。”
“不动?”史策盯着他,“你是想等着被抓?”
“不是等着被抓。”王皓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是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等死。然后——我们反手给他们一耳光。”
雷淞然回来的时候,裤脚沾满了泥。他推门进来第一句就是:“出事了!”
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他喘了口气:“我去码头找老赵头,正说着话,一辆巡捕房的摩托开过来,下来两个人,把一个拉黄包车的架上车就走。那人挣扎了一下,袖子蹭开了,我看见他手腕上有块银色袖扣,刻着三个字母——fpp。”
“法租界巡捕房。”史策立刻反应过来。
“对!”雷淞然点头,“而且那车夫我见过,是江汉帮的人,专门替咱们传话的。他们抓他,说明已经盯上这条线了。”
王皓慢慢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一个红点上:“这是巡捕房总部。这是他们常走的巡逻路线。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
他抬头:“他们明天会来,不会大张旗鼓,而是悄悄包围,等命令一到,直接破门。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以为我们慌了,跑了,或者藏了。”
“所以我们得演?”雷淞然问。
“演。”王皓说,“还得演得真。”
“第一,我去旧客栈留张纸条,写个假地址,放在显眼地方,让他们捡到。纸条上写‘货已转移至十六铺码头二号仓’。”
“谁去?”史策问。
“我。”王皓说,“我露个脸,让他们知道我还在这片晃。”
“第二,”王皓继续说,“请江汉帮兄弟放风,说我们半夜乘木船走了,往南下去了九江方向。越多人知道越好。”
“我去传话。”史策说。
“第三,”王皓看向雷淞然和李治良,“你们两个,今晚在棚屋周围设警报。拿几个空罐子,串上绳子,挂在门口和窗边。再把几块瓦片倒扣在土路上,有人踩上去就会响。”
“这就行?”雷淞然挠头。
“不够。”王皓从行李里抽出洛阳铲,拧开柄部,从里面取出一小截钢刃,插进铲头暗槽,“这是刀。万一近身,能防一下。”
他又看向史策:“你的算盘,轴能抽出来吧?”
“能。”史策点头。
“拆了,缠上麻绳,做成绊索。拉在门口三步远的地方,低一点,走路看不见。”
史策没说话,直接动手。
李治良一直听着,忽然问:“那……我们要打他们吗?”
“不打。”王皓说,“我们只让他们自己撞进来。他们以为我们在逃,其实我们在等。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他们是猎物。”
雷淞然咧嘴笑了:“这回咱不当兔子了?”
“这回。”王皓看着他,“咱们是猎人。”
李治良低头,手指慢慢抚过包袱上的布纹。他没说话,但肩膀挺直了一点。
史策把算盘轴缠好,随手甩了甩,发出一声轻响。她抬头:“你说他们真会来?”
“一定会。”王皓说,“佐藤花了钱,探长得了好处,下面的人拿了命令,谁都想立功。一群人扑上来,就为了抓几个‘走私犯’。”
他笑了笑:“可他们不知道,我们不是犯人。我们是——”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声狗叫。
四人同时静下来。
狗叫停了,接着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由近及远。
雷淞然松了口气:“是运煤车。”
王皓没动,盯着门缝外的一道影子。影子晃了两下,消失了。
“今晚轮岗。”王皓低声说,“两人守前半夜,两人后半夜。我和史策先守。”
没人反对。
李治良把包袱轻轻放在角落,然后走到门口,把一根挂满空罐的绳子系牢。他试了试,轻轻一碰,罐子就哗啦响。
“成了。”他说。
雷淞然拍了他一下:“哥,你现在挺利索啊。”
李治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王皓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江面。远处有艘船亮着灯,缓缓移动。
“他们以为我们怕他们。”他低声说,“可他们不知道,最怕的,是自以为赢定了的人。”
史策走过来,站他旁边:“你说谢尔盖明晚八点见,去不去?”
“去。”王皓说,“但不是现在。等他们动手之后,我们再动。”
“那雷淞然呢?”
“他明天白天再去。”王皓说,“戴顶新帽子,穿件干净褂子,别让人认出来。”
雷淞然哼了一声:“我又不是戏子。”
“你现在就是。”王皓看他一眼,“演个没事人,最好还能顺点吃的回来。”
屋里难得响起一点笑声。
笑声落下,王皓把烟斗放进怀里,手摸到那块铜片。他没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服按了按。
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他也知道,这次不能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