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的灯光熄灭后，修船棚里安静了几秒。雷淞然蹲在破船后头，手里的木棍还举着，布条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扭头看李治良，发现表哥靠墙坐着，一只手还抓着他衣角没松。
“表哥？”他小声问，“你还喘得动不？”
李治良没回话，只是手指动了动，攥得更紧。
王皓趴在帆布堆旁，盯着街口右侧那个点。史策贴着铁柜边缘，手里捏着一块碎瓷片，眼睛扫着外面。
没人说话。
雷淞然低头，看见地上有半截破布，是刚才缠棍子时甩下来的。他捡起来，慢慢递到李治良面前。
“接着。”他说，“帮我绑一下。”
李治良抬头，眼神发直。他看着那块布，像是不认识。
雷淞然又说一遍：“表哥，帮我绑一下。”
这声音有点熟。
他想起十年前冬天，大雪封山，两人断粮三天。他烧得迷糊，躺在炕上喊冷。李治良把自己最后一床棉被盖在他身上，自己缩在灶台边熬野菜汤。
那时候他说：“你是小的，我得管你。”
现在雷淞然坐在这儿，递来一块破布，说：“表哥，帮我绑一下。”
顺序反了。
李治良的手抖得厉害，但他还是伸手接过布条。他低着头，用牙咬住一头，另一只手颤着绕过去。布条滑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系上。
“行了。”雷淞然试了试，“挺牢。”
他咧嘴一笑，拍了下李治良肩膀。
就在这时，王皓低声说：“谁还能动，就帮我守住左边帆布堆。”
没点名。
也没说必须是谁。
但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李治良耳朵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手指冰凉，指甲发白。可他知道，那边要是没人守，敌人就能从侧面摸进来。
他想起小时候放羊，遇到狼。他吓得腿软，直接坐地上。是雷淞然背着他，一路跑出山沟。
那次是雷淞然救他。
这次呢？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僵。刚走一步，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别动！”史策突然出声。
一辆摩托打着火，车灯猛地亮起，直冲棚内照来。
光柱扫过，正好落在李治良半个身子上。
他僵住了。
对面有人喊：“那儿！有人！”
枪口火星一闪。
史策抬手就把手里瓷片甩出去。“当啷”一声打在铁皮桶上。
“右边有人！”她吼。
火力立刻偏移。
摩托灯也跟着转。
李治良趁机扑向旁边一个旧衣柜。柜子歪着，门开了一半。他钻进去，缩在角落，把柜门拉过来一点，没关严。
外面人影晃动，脚步声逼近。
他咬住袖口，不敢出声。
心跳太响。
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他不是能打架的人。他连杀鸡都不敢看。他只想回家，守着那口破锅，喝野菜汤。
可他又听见雷淞然的声音：“表哥！你要是活着，就敲一下柜子！”
这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起那天雪地里，雷淞然背着他在走。他自己已经没力气，嘴里还念叨：“表哥别怕，我带你回去。”
现在轮到他了。
他抬起手，在柜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很小。
但在安静中，格外清楚。
雷淞然立刻回头，咧嘴笑了：“我就知道你还醒着！”
王皓也看了眼衣柜方向，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外面烟雾开始飘进来。
是催泪弹。
一开始是一缕，接着越来越多。棚子里呛人，王皓咳嗽两声，用手捂住口鼻。史策也弯下腰，眼睛发红。
雷淞然抹了把脸，骂了一句。
李治良在柜子里也咳起来。他想起小时候割草被蜂蜇，母亲教他用湿布捂鼻子。他赶紧撕下衣角，对着地上一点积水浸湿，然后捂住口鼻。
他忽然想到什么。
爬出衣柜，趴在地上往前蹭。地面油污多，他小心挪动，没发出声音。蹭到雷淞然身边，把手里的湿布递过去。
雷淞然愣了下：“你……？”
他接过布，捂住鼻子，点头：“谢了。”
李治良又爬到王皓那边，把剩下的湿布给他。
王皓看他一眼：“你能动了？”
李治良点点头，声音发抖：“我……我不想拖累你们。”
王皓没再多说，只道：“左边帆布堆，你去守着。看到人影就扔东西，别让他们靠近。”
李治良咽了口唾沫，慢慢往左挪。
他藏在一堆麻绳后面，手里摸到一块带尖的瓦片。他握紧，手心全是汗。
外面脚步声近了。
一个巡捕提着警棍，慢慢靠近棚口。他探头往里看，视线扫过帆布堆。
李治良屏住呼吸。
那人又往前一步。
李治良猛地把瓦片甩出去。
“啪”一声，划过对方脸颊。
血立马流下来。
那人吓一跳，捂着脸后退两步，骂了一句。
其他人立刻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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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好像有人偷袭！”
“就在左边！”
他们不敢再进。
李治良缩回麻绳堆，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打了人。
第一次主动打人。
他低头看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雷淞然看见了全过程。他咧嘴一笑，小声说：“表哥，行啊你。”
李治良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史策也看了他一眼，眼里有赞许。
王皓继续盯着地图，手指还在街口右侧那个点上。
“他们换打法了。”他低声说，“不会硬冲。可能会放火，或者用烟逼我们出来。”
“那就别出去。”史策说。
“但我们不能一直躲。”王皓说，“得想办法反击。”
“怎么反？”雷淞然问。
王皓没答。他看向李治良：“你刚才推柜子的时候，是不是让它倒了？”
李治良点头：“嗯。我怕他们听不清动静。”
“好。”王皓说，“下次，我们再制造一次假动作。但要更大声。”
“你想让他们以为我们突围？”史策问。
“对。”王皓说，“引他们集中注意力。然后我们从另一边突袭。”
“谁去突袭？”雷淞然问。
王皓看着他：“你。”
“我？”雷淞然指自己鼻子。
“你最灵活。”王皓说，“而且你不怕动手。”
雷淞然咧嘴：“那倒是。”
“那你呢？”史策问。
“我断后。”王皓说，“李治良，你跟在我后面，别掉队。”
李治良听到自己名字，身体一紧。
又要跑？
又要逃？
可这次不一样。
他低头看手里的瓦片，已经碎了。他又摸了下湿布，还在。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王皓旁边。
“我……我能行。”他说。
王皓看他一眼：“真能？”
“能。”李治良点头，声音还是抖，但没躲开视线。
外面烟雾越来越浓。
一辆摩托发动，缓缓往前开。
王皓抬手，示意准备。
雷淞然握紧木棍，蹲在破船边。
史策手里捏着瓷片，盯着棚口。
李治良站在麻绳堆旁，一手握瓦片，一手攥着湿布。
他还在抖。
但他站起来了。
他没有躲进柜子。
他看着前方，等着下一个命令。
王皓的手慢慢落下。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