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还在烧，烟没散。王皓单膝跪地，铲子插进灰土里撑住身体。他右手还捂着口鼻，左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史策靠墙坐着，背贴着焦黑的砖，喘得厉害。雷淞然扶着李治良，两人缩在断墙角，李治良抱着神树，手抖但没松。
谁都没说话。
风一吹，灰扬起来，呛得人直咳。雷淞然抹了把脸，鼻子眼睛全是黑的。他低声骂：“这鬼地方，再待下去不用打，咱们先毒死。”
王皓抬手，做了个“别动”的手势。
他盯着右边那片浓烟。
烟里有东西动了。
不是风刮的，也不是火炸的。
是人。
他刚想开口，就听见“砰”一声闷响。
一个黑影从烟里扑出来，脑袋一歪，直接栽倒，抽了两下不动了。他穿的是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腰间挂着忍具袋。
三人全愣住。
只见烟里走出个人，西装马甲，金丝眼镜，嘴里叼着雪茄。他走一步，弹一下烟灰，走到尸体边，用皮鞋尖踢了踢脸。
“躲来躲去，不像话。”他说。
王皓眯眼。
是他。
青帮头目。
法租界会馆里那个吹牛说翡翠屏风值十万大洋的家伙。
雷淞然猛地站起，铁管抄在手里：“你来干什么？”
青帮头目不看他，只盯着王皓：“你们惹的事不小。佐藤的人，都敢摸到我眼皮底下来了。”
李治良往后缩了半步，把神树往身后藏。青帮头目瞥他一眼，笑了：“不用藏。我要真想抢，刚才那一脚就能把他踹翻。”
王皓慢慢站起来，铲子仍握在手里。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我不知道。”青帮头目吐出一口烟，“我知道的是，有人在我地盘上放火，还带了不该带的东西。”
他弯腰，从忍者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过来。
王皓接过。
正面刻着“沪上清道”四个字，背面有个龙纹印。
他认得这个。青帮内部清理外敌的令牌，只有堂主以上能发。
他抬头：“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青帮头目收起笑容，“重要的是，这张图——”他指地上那张宫本留下的纸，“是谁画的？”
王皓一愣。
那张纸已经被火烧了一角，但“启者祸，守者亡，传者生”还能看清。
他没想到对方第一句就问这个。
他没答，反而把纸踩进灰里。
“有人想让我们开门。”他说。
青帮头目点头：“所以你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打了个响指。
两个穿长衫的男人从烟里走出来，架起地上那具昏迷的忍者就走。动作干净利落，一句话不说。
王皓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问：“你要什么？”
“我要个安稳。”青帮头目说，“上海滩已经够乱了。日本人、军阀、洋人，谁都想来捞一票。可这里是上海，不是他们的后花园。”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只小药瓶，扔给王皓。
“解毒的。喝一口，别多问。”
王皓接住，拧开闻了闻。一股苦味冲上来，像中药混了酒精。他抿了一滴在舌尖，等了五秒，没麻没晕。
他递给史策。
史策接过，看了一眼，直接灌了一口。她咳嗽两声，脸色稍微缓了点。
“你也喝。”她把瓶子递给雷淞然。
雷淞然犹豫一下，也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呼吸顺了些。
李治良不敢喝。王皓把瓶口凑到他嘴边：“没事，我试过了。”
李治良闭眼，咽了一口。呛得直咳，但咳完之后，眼神清明了不少。
王皓把药瓶收好。
“船的事，你知道？”他问。
青帮头目笑了一下：“明天申时前，去十六铺三号仓库。船会等你们。”
“为什么帮我们？”史策突然开口。
“我不是帮你们。”青帮头目说，“我是清道。谁越界，我就清谁。”
他转身要走。
雷淞然喊住他：“你到底站哪边？”
青帮头目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站上海这边。”
说完，他走进烟里，再没出来。
四人原地站着，没人动。
雷淞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走了？真走了？”
王皓看着药瓶，低声说：“走。去十六铺。”
“现在？”雷淞然问，“咱们这副样子，路上被人看了怎么办？”
“那就别让人看。”王皓把铲子背好，伸手拉李治良，“走中间，低头，别说话。”
李治良被他拉起来，还抱着神树。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
史策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火场。
火快灭了。只剩几缕黑烟往上飘。地上那张纸被风吹起来，一角沾了灰，飞进废墟里看不见了。
她转过身，跟上队伍。
五分钟后，一辆黄包车从巷口拐进来。车夫穿着破褂子，低着头拉车。车上盖着油布，下面隐约有四个人影。
车轮碾过碎砖，发出咯吱声。
车夫突然开口：“先生，去哪？”
油布掀开一条缝，王皓的声音传出来：“十六铺。”
车夫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黄包车穿过两条街，经过一家关了门的当铺，又拐进一条窄弄。弄堂墙上贴着通缉令，最上面一张画着王皓的脸，写着“私藏国宝，格杀勿论”。
车夫瞄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拉。
油布下，雷淞然小声问：“你说他真是清道？”
“不知道。”王皓说，“但那块牌子是真的。”
“他要是骗我们呢？”李治良问。
“那就等到地方再打。”王皓说，“反正我们现在也没别的路。”
史策靠在车板上，闭眼休息。她手腕上的红绳晃了一下，铜贝轻轻碰了下车轴，发出叮的一声。
车继续往前。
天开始亮了。
远处传来早班电车的声音。
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石板，猛地一震。
油布被掀开一角。
李治良下意识抬头。
他看见前方路口站着一个人。
穿和服，拄拐杖，戴礼帽。
正对着黄包车，缓缓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