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江面那两点红光越来越近,不是灯,是快艇的探照灯。它们一左一右,像野狗的眼睛,盯上了这边。
王皓蹲在驾驶座前,手里正拧开一根油管。铁皮舱底湿漉漉的,刚才从渡轮跳下来时溅了一身水。他把备用油箱接上,咔哒一声卡紧。
“能撑二十分钟。”他说。
雷淞然趴在船尾,半个身子探出舱外,眼睛死盯着后方。“宫本又来了,还带了帮手。”
史策站在中间,手指搭在罗盘边缘,没说话。她听见引擎声变了,比之前更沉,也更急。
李治良坐在最里面,背靠着锈铁板,怀里还是紧紧抱着那个木匣。他的手没抖,膝盖却在抖。他低头看了眼匣子上的麻绳结——十二个,一个没少。
“我们不能停。”王皓站起身,一脚踹回启动杆,“越静越死。”
汽艇猛地一震,引擎重新咆哮起来。船尾掀起白浪,划破浓雾,再次冲进江心。
雷淞然被晃得撞上舱壁,骂了一句,顺势翻身跪起,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三枚铜贝。他咬牙,把铜贝一个个塞进短棍头上的布条结里,缠紧,再用牙拉结实。
“你要干啥?”李治良小声问。
“吓人。”雷淞然咧嘴,“老子放羊撵狼,靠的就是嗓门大。”
他爬到船舷边,把短棍一头卡进舱沿缝隙,另一头对准后方快艇驾驶位,半边身子直接探出去,肩膀压着船沿当枪托。
“稳住!”王皓喊。
“知道!”雷淞然吼回去,“右偏五度!我要打了!”
他抬起胳膊,用短棍猛敲船沿三下——铛!铛!铛!
声音清脆,在江面上炸开。
“第一发!第二发!第三发!”他扯着嗓子喊,“打舵!打舵!炸他油箱!”
史策立刻反应过来,往前一步大叫:“雷子开火了!第五发跟上!倒数三秒炸舱!”
王皓猛打方向,汽艇侧滑,划出一道弧线。雷淞然顺势再砸两记,嘴里不停:“第六发!第七发!中了中了!看他跑不跑!”
后方快艇明显一顿。
宫本太郎站在船头,原本举刀要砍绳钩的手僵住了。他眯眼看向这边,只见那小子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动作干脆利落,口令清晰,像是真有枪在手。
他身后两个忍者也慌了,一人去护油箱,一人趴下躲子弹。
快艇减速,航向偏移。
雷淞然喘了口气,低声说:“还真信了?”
“你演得太像。”史策靠近一点,“刚才那三下,节奏正好是连发间隔。”
“我小时候看兵工厂拉练,偷听过机枪声。”雷淞然咧嘴,“听着听着就会了。”
“别得意。”王皓掌舵不动,“他们马上反应过来。”
话音刚落,后方快艇灯光猛然一闪,加速逼近。
“操!”雷淞然骂了一声,“再来!”
他重新架好短棍,这次换了个位置,对准驾驶舱右侧,抬手就是五连敲——铛铛铛铛铛!
“穿甲弹上膛!打他方向盘!打他脸!第八第九第十发!全中!”
史策配合喊:“左翼起火!他们要弃船了!”
王皓立刻甩舵,汽艇急转,拖出大片水花,遮住视线。
宫本太郎终于明白过来,那是假的。他怒吼一声,拔刀劈断绳钩,就要下令强攻。
可就在这时,左侧那艘增援快艇因转向过急,撞上暗流,船身一歪,差点翻过去。等他们稳住,距离又被拉开了几十米。
雷淞然趴在地上笑出声:“哎哟我的娘,这也能撞上?”
“别松劲。”王皓盯着后视,“他们还会来。”
李治良一直没动,但眼睛一直看着雷淞然的方向。他看见表弟一次又一次探出身子,敲一下,喊一句,像真的在开枪。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在心里数:一枪,二枪,三枪……
他忽然觉得,那声音比放羊时的鞭子还响。
汽艇继续往前冲,油表指针一点点往下掉。
雷淞然坐回舱内,搓着手臂。夜里江风冷,他衣服还没干,贴在身上冰凉。他摸了摸短棍,铜贝还在,只是布条松了。
“下回得缝结实点。”他说。
“你还想有下回?”史策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有用嘛。”雷淞然嘿嘿笑,“吓退一个是一个。”
王皓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刚才那一套,是你自己想的?”
“废话。”雷淞然拍腿,“我赖皮归赖皮,脑子没坏。”
“下次别探那么远。”王皓说,“掉下去没人捞你。”
“放心。”雷淞然靠墙坐下,“我命硬,阎王不敢收。”
李治良慢慢挪过去,把木匣放在两人中间。他抬头看了看雷淞然,又低头看匣子,轻声说:“……打得准。”
雷淞然愣了下,扭头看他:“你说啥?”
李治良没重复,只把麻绳又紧了紧。
史策走到前舱,打开算盘,手指快速拨动。她看着前方江面,嘴里默念数字。八卦推演她算得熟,生门、死门、惊位、开位,全在脑子里转。
“前面三分岔口。”她说,“左边浅,右边有礁,中间直通下游。”
“走中间。”王皓说,“他们不敢贴太近,怕再中‘枪’。”
“不一定。”史策摇头,“宫本不是笨人,他很快会想明白。”
“那就让他想。”雷淞然站起来,又把短棍绑好,“我还有一招。”
“什么招?”李治良问。
“诈降。”雷淞然咧嘴,“我喊‘枪没弹了’,你俩赶紧哭天抢地,王皓你装发动机坏了,史策你扑上来抱我说别丢下我……”
“滚。”史策直接打断。
“我是认真的!”雷淞然瞪眼,“他们要是信了,冲上来抓人,咱们反手就打。”
“你演得出来?”王皓冷笑。
“我从小装病逃学,哭得老村长都给我发糖。”雷淞然拍胸脯,“演技这块,拿捏。”
没人理他。
汽艇继续前行,引擎声渐渐吃力。
油快没了。
雷淞然趴在舱口,望着后方。那两艘快艇还在追,但不敢靠得太近。他们在远处打转,像是在等信号。
“他们在商量。”史策说。
“那就别让他们商量完。”雷淞然突然站起,再次探身出去,把短棍往船沿一卡,对着后方大吼:“最后一发!老子子弹就剩一颗!你们谁想当靶子?!”
他猛敲一下。
铛!
声音落下,江面瞬间安静。
三艘船都在动,但谁都没再提速。
宫本太郎站在船头,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雷淞然收回身子,喘着气坐下:“吓住了。”
“只能撑一会儿。”王皓看着油表,“十分钟内必须进岔口。”
“够了。”史策合上算盘,“他们不会再轻易贴上来。刚才那一声,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有手段。”
“那我不白演了?”雷淞然抱怨。
“你演得很好。”李治良突然说,“我……我也听见了。”
雷淞然扭头看他。
李治良低着头,但没躲,声音也不抖:“像真的一样。”
雷淞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把表哥的脑袋,像小时候那样。
“傻子,这才哪到哪。”
汽艇驶入分岔口,水流变急。
王皓握紧方向盘,眼神扫过三人。
“接下来,谁也别出舱。”他说,“雷淞然,你要是再敢探头,我就把你踹下去。”
“你舍得?”雷淞然笑。
“舍得。”
“那你试试。”
王皓没回话,但手松了一瞬方向盘,轻轻拍了下雷淞然肩膀。
雷淞然没动。
李治良抱着木匣,坐在角落。他的背挺直了,双手交叠放在匣上,像守陵人守碑。
史策站在前舱,算盘挂在腰间,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最末一粒珠子。
江雾依旧,汽艇破浪前行。
后方红光闪烁,追兵未散,但不敢再逼太近。
雷淞然趴在舱沿,盯着水面,肩头微颤,不知是冷,还是兴奋。
王皓掌舵,目光扫过江面,嘴角微扬。
汽艇驶向下游,灯光切开浓雾。
雷淞然突然开口:“我说……咱到了重庆,要不要真弄把枪?”
他话没说完,王皓一脚踹在舱板上。
汽艇猛震,油管松动,一滴黑油滴落,砸在木匣麻绳结上,缓缓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