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睁开眼,天还没亮透。他坐直身子,摸了摸烟斗,没点火。屋里很安静,只有史策拨算盘的声音,一串一串的,像是在数心跳。
雷淞然躺在破椅子上打呼噜,嘴张着,饼渣还粘在嘴角。李治良靠墙坐着,手里攥着那根草绳,眼睛睁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王皓把地图摊开,压在一块碎砖底下。他指着上面画的红圈说:“沉钟潭。”
史策停下算盘。“不是去重庆吗?”
“先去潭。”王皓说,“编钟不能乱动,得按规矩来。陈仲安说的‘唤醒’,不是随便敲两下就行。我们要让别人也信这件事。”
雷淞然翻了个身,嘟囔一句:“你打算写篇论文发报纸?等马旭东看完你的考证,咱们早被埋了。”
“我不发报纸。”王皓从皮箱里掏出半片青铜鼎耳,放在地图上,“我拿这个证鼎。”
李治良凑过来。那东西黑乎乎的,边缘不齐,但上面有几个字还能认出来。
“霆。”王皓用指甲划过那个字,“震。阳燧。都是和雷有关的字。我爹留下的,他说这鼎是楚国巫师祭天用的,能引雷辟邪。”
“真的假的?”雷淞然坐起来,“你说它能劈人?”
“我说它能让别人相信它能劈人。”王皓看着他,“你怕鬼吗?”
“我……”雷淞然顿了一下,“我不怕鬼,我怕枪。”
“可你手下那些兵呢?”王皓说,“他们不怕鬼?去年沙市闹瘟疫,谁家敢晚上出门?都说是龙王爷发怒。这不是迷信,这是人心。乱世最怕命不对,枪打得准,雷劈得更准。”
史策点点头。“他在理。老百姓宁可信老天爷,也不信长官话。”
李治良小声问:“我们说得准吗?”
王皓看他一眼。“你记得放羊那天打雷吗?云还没到山头,你就拉着羊往沟里跑。你哥骂你胆小,结果雷真落在你们刚站的地方。”
李治良低头,手指捏紧草绳。
“你不认识字,可你听得懂天要下雨、雷要落哪。”王皓声音低下来,“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你听懂的东西,变成他们也怕的道理。”
屋里没人说话。
史策拿起算盘,在珠子间排了几个位置。“离为火,坎为水。沉钟潭正好夹在这两个卦位中间。古人讲‘雷出地奋’,震卦主春,主动,主声。编钟形状像倒扣的锅,就是古时候说的‘覆釜’,传说是召雷的器物。”
“还有鼓。”李治良突然说。
“对。”王皓点头,“楚地有习俗,大旱时击鼓求雨,叫‘呼神’。不是瞎喊,是有词的。你念过的那句‘天开门,地作坑’,就是招魂词的变体。《楚辞》里也有类似句子。”
“所以钟响,等于在叫雷?”雷淞然挠头。
“等于在开大门。”王皓说,“通天神树是路,编钟是钥匙。血是引子——你碰钟的时候,手是不是有点破?”
李治良抬起手。昨天撞宫本时,虎口蹭出血了。他当时没注意。
“你流了血。”王皓说,“钟响了。这不是巧合。”
雷淞然咧嘴笑了下。“你是说,咱表哥是活符咒?”
“他是守钟人。”王皓说,“也许祖上就干这个。血脉连着音律,声音连着天地。这不是玄学,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办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史策问,“一路走过去,逢人就说‘快看这钟会引雷’?谁信啊?”
“我们不说。”王皓说,“我们演。”
“演?”雷淞然瞪眼。
“找村子,找码头,找茶馆。”王皓说,“我们扮成江湖术士,你说卦,我讲古,他俩当托儿。你说这钟是镇龙的,谁动谁遭雷劈;我说这树是通天门,没缘法的人靠近会疯。越吓人越好。”
“然后呢?”
“然后消息就会传出去。”王皓冷笑,“马旭东可以不怕死,但他手下那些兵呢?刘思维敢不敢半夜去挖潭?佐藤一郎敢不敢亲手碰钟?只要他们心里有一丝犹豫,我们就赢了。”
雷淞然抓了抓头发。“可万一他们不信呢?”
“那就让他们亲眼见。”王皓说,“到时候我会让钟再响一次。就在雷来之前。”
“你怎么知道雷什么时候来?”史策皱眉。
“我不知道。”王皓说,“但我能猜。你推地形,我查气象,他听风声。三个人合起来,总能碰上那么一次。”
李治良抬起头。“我能……试试吗?”
“试什么?”
“我想……记住这些话。”他声音很小,“我不想只会念保佑经。我想知道为什么。”
王皓看着他,很久没说话。最后他点点头,把笔记递过去。
史策提笔,在纸上写下十六个字:
钟镇孽龙,树通天门;
血启雷阵,邪侵必焚。
她念了一遍。
雷淞然跟着念,结巴了两次。李治良默不作声,嘴唇动着。
“再来。”史策说。
四个人一起念。
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五遍时,雷淞然突然停住。“这话说出去,真能把人吓住?”
“不一定。”王皓说,“但只要有一个兵信了,他就会告诉另一个。两个信了,就会传十个。十个信了,队伍就乱了。”
“可要是没人信呢?”
“那就说明。”王皓看着门外渐亮的天色,“我们说得还不够狠。”
李治良站起来,走到角落,把木匣打开。他轻轻擦了擦编钟表面,又摸了摸通天神树的底座。然后他把草绳系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我记住了。”他说。
史策把纸条撕成四片,每人一片塞进衣兜。
“接下来怎么走?”她问。
“白天休息,晚上赶路。”王皓说,“走小道,贴河边。每到一个村口,我们就散一次话。不用多,一人说一句就行。”
“我去说。”李治良突然开口。
三个人都看向他。
“我……我不大会说话。”他低下头,“可我能让人听见。放羊的时候,十里外的人都知道我家狗叫几声。”
雷淞然笑了。“行啊,表哥,以后你就是咱队里的广播喇叭。”
王皓没笑。他认真地说:“好,你负责传话。记住,不要解释,不要争辩。只说那十六个字,说完就走。”
“嗯。”李治良点头。
雷淞然躺回去,嘴里哼起一段梆子调,跑了调。史策捡起一块瓦片扔过去,砸在他腿上。
“别吵。”她说,“我还要算一会儿。”
王皓收起地图,放进皮箱。他拿出半包哈德门香烟,抖出一根,又塞回去。他不想浪费。
李治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他闭上眼,嘴里反复念着那十六个字,像在背书,又像在祈祷。
雷淞然不哼了。他坐起来,把干粮袋拿出来,检查里面还有几块饼。他把袋子重新扎紧,挂在腰上。
屋外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王皓喝了口凉茶,嗓子有点干。他说:“等太阳出来,我们都睡一觉。晚上还得走夜路。”
没人回应。
但他们都没动。
谁也没去睡觉。
雷淞然盯着屋顶的破洞,看那一小片灰白的天空。
忽然他说:“要是真有雷劈下来……”
话没说完。
他转头看向李治良手中的木匣。
匣子缝里,有一点光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