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江边的雾还没散。王皓把笔记本塞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看了眼李治良,又看了眼雷淞然和史策。
“走吧。”他说,“该办正事了。”
史策摘下旧毛线帽,换上一顶学生妹常戴的圆框眼镜,把墨镜收进衣兜。她身上那件灰布褂子是昨晚从码头王手下借来的,袖口磨了边,领子也歪,但够旧,正好配得上“穷学生”这个身份。她拎起帆布包,里面装着纸笔和半本翻烂的《楚辞》。
“记住,”王皓低声说,“只问三件事:沉钟潭在哪,编钟是不是镇物,有没有人见过钟响。”
“我知道。”史策点头,“问完就走,不接话茬。”
李治良站在东街口拐角,手里攥着一根草绳,那是他们约好的暗号工具。他往嘴里塞了块干馍,嚼得慢,眼睛却一直扫着街面。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吓就抖。放羊的时候能听十里外狗叫,现在也得盯住这条街。
雷淞然蹲在图书馆对面的烟摊边上,手里捏着个空烟盒。他故意把烟盒扔地上,又捡起来骂了一句,声音不小。这是为了等会儿闹事做准备。他不怕打架,就怕没机会动手。
史策走进租界图书馆大门时,门口巡捕上下打量她。她低头递上伪造的旁听证,字是王皓写的,印章是用火漆临时压的。巡捕皱眉,但没拦。这种学生模样的人每天都有,查也查不过来。
古籍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陈仲安坐在角落,面前堆着几摞泛黄的地方志。他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玳瑁眼镜,右手握笔,左手按着一页纸,写写停停。
史策走过去,轻声开口:“先生,打扰您一下。”
老人抬眼,目光冷淡。
“我是燕大旁听生,姓史。想请教您书里写的事。”
“哪本书?”
“《江汉古迹考》,第三章,讲沉钟潭那段。”
陈仲安放下笔,盯着她看。“那书二十年前出的,现在不谈这些了。”
“可我听说,潭底真有钟?”史策问,“而且它自己会响?”
老人没答,反而反问:“你是哪个系的?”
“历史系,选修楚文化专题。”史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我还看到一个说法,说‘音达幽冥’其实是错的,应该是‘声通天地’,您觉得呢?”
陈仲安眼神动了一下。
他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这话谁告诉你的?”
“是我亲眼见的。”史策压低声音,“一块编钟,上面刻的就是这四个字。”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碰过那钟吗?”
“没有。”史策摇头,“但有人碰了,钟就响了。那人念了句老话——天开门,地作坑,祖宗照我往前行。”
陈仲安猛地抬头。
他盯着史策,像是要看穿她到底是谁派来的。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这句话……在湖南龙山出土的楚简上有类似记载。编号竹简三七二,残文八字:‘天启门,地陷阱,灵导行者’。”
史策心跳加快。她说中了。
“那沉钟潭,真的存在?”她追问。
“当然存在。”陈仲安重新戴上眼镜,“位置在秭归西岭脚下,长江支流拐弯处。民国三年发大水,当地人挖坝基,挖出半截青铜柱,当晚潭中传出钟鸣,连响三天。工程停工,后来立碑封地,禁渔禁捞。”
“为什么禁?”
“有人说,那是锁龙桩。”老人声音低下去,“镇着江底一条孽龙。也有人说,是楚国巫师设的阵眼,防外人擅入。总之,谁敢动,谁就得病死。”
“如果有人带着编钟去呢?”
陈仲安摇头:“那就不是寻宝,是唤醒。”
史策迅速记下要点。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她合上本子,起身道谢:“谢谢先生指点,耽误您时间了。”
老人没留她,也没多问。
她转身往楼梯走。
就在她踏上台阶时,眼角余光扫到窗外。李治良站在街对面,手里那根草绳轻轻晃了两下,然后停下,再晃一次。
两长一短。
危险未明,速离。
史策脚步没停,但呼吸稳住了。
她走出图书馆侧门,绕到后巷。
雷淞然那边已经闹起来了。
他假装醉酒,一头撞翻水果摊,苹果滚了一地。摊主跳脚骂人,他反倒坐在地上嚷:“你这苹果烂心!骗谁呢!”巡捕闻声跑过来,拉他起来。他又挣扎,帽子掉了,引来围观。
李治良看见这一幕,立刻转身贴墙走,消失在小巷深处。
王皓在接应点等着。他坐在一辆破黄包车上,车夫是他提前雇好的。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其实一个字都没看。他一直在数时间。
一分二十秒。
两分十五秒。
三分钟整。
史策从巷口闪出来,快步走来。
“拿到了。”她上车就说。
王皓点头,对车夫说:“走。”
黄包车启动,拐进小路。
十分钟后,四人在城郊一处废弃茶馆汇合。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地上全是碎瓦。但这地方偏,没人来。
史策把笔记递给王皓。
王皓摊开看。上面写着:
1 沉钟潭真实存在,位置明确;
2 编钟非礼器,实为聚气锁龙之用;
3 需血脉共鸣,方可引动地下水脉;
4 “钟候人”确有其事,曾有村民夜见金光,次日暴毙;
5 谭底结构特殊,符合“地脉断而气不散”的古墓选址特征。
王皓看完,一句话没说,直接翻出地图册,在秭归西岭画了个圈。
李治良端来一壶热水,倒进搪瓷缸里。他把其中一个递给王皓。“喝点,暖手。”
王皓接过,手指确实有点僵。他刚才一直捏着烟斗,没点火。
“你做得很好。”他对李治良说。
李治良摇摇头,“我就站着,啥也没干。”
“你看到了。”王皓说,“你发出信号了。这就是干事。”
雷淞然躺在破椅子上啃饼,腮帮子鼓着。“我说你们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不就是问个老头嘛,搞得跟劫狱似的。”
史策瞪他一眼:“你要是在里面被人认出来,咱们全得蹲大牢。”
“我不怕。”雷淞然咽下一口饼,“大不了装疯卖傻,趴地上打滚,他们不信也得信。”
没人理他。
王皓低头在地图上标路线。他用红笔画了一条线,从汉口出发,经沙市、宜昌,最后指向西岭。
“两天脚程。”他说,“路上不能走官道,也不能住店。”
“为啥?”雷淞然问。
“马旭东的人肯定在查。”史策说,“我们露过脸的地方都不能去。”
“那睡哪?”
“荒坡、河滩、破庙。”王皓说,“能躲就躲。”
李治良默默把木匣抱紧了些。里面的东西不能丢。
雷淞然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就没睡过几天安稳觉。天天逃,天天躲,连个枕头都没有。”
“那你当初干嘛跟着?”史策问。
“我不跟着,谁给你们惹事?”雷淞然咧嘴一笑,“再说,我哥要是出了事,我找谁哭去?”
屋里安静了一下。
夕阳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
王皓合上地图册,放进皮箱。
“明天一早出发。”他说,“今晚养精神。”
雷淞然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咕哝一句:“也不知道重庆有没有好吃的。”
李治良站起来,走到门口望了望。
街上没人。
他回头说:“我能守夜。”
王皓看他一眼,点头。
史策坐到角落,拿出算盘,一根根拨动珠子。她在推演路线,也在算人心。
王皓靠着墙坐下,闭上眼。
他知道,路已经指明了。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只是一个潭。
而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