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终于安静了。雾散得差不多,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船板上发白。王皓把桨放下,右手掌心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没吭声,解开腰间破皮箱的扣子,翻出一块布条。
史策看见了,扯下自己外衣的一截袖子,递过去。王皓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来,一圈圈缠在手上。布条有点短,最后打结时费了点劲。
“你别划了。”雷淞然说,“我来。”
“你那胳膊,划两下就得抽筋。”王皓把桨递给蒋龙,“你来一段。”
蒋龙接过桨,手臂一沉,船身晃了晃。他稳住,慢慢推桨,动作不快,但有力。张驰坐在船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两岸。芦苇丛里有鸟飞起来,他立刻侧身,身子绷紧。
没人说话。
李治良还抱着木匣,坐得笔直。他不再念经了,但手指一直在摸匣子上的麻绳结,一遍又一遍。
“咱们不能一直逃。”王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这东西既然落我们手里,就得知道它从哪来,该回哪去。”
“那你说去哪?”雷淞然问。
“回山东老家。”王皓说,“我娘以前提过,李家祖上有人守过陵。金凤钗这种东西,不可能随便出现在野地里。它得有个根。”
“回老家?”雷淞然瞪眼,“你是想让全村人看热闹?还是等马旭东派兵来围村?”
“若连根都忘了,还守什么宝?”王皓看着他,“你放羊的时候,羊跑了你还去找。现在东西丢了,你不找?”
雷淞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抠船板上的木刺,半天挤出一句:“我是怕……回去就出不来了。”
“谁说不是呢。”王皓点头,“可不出去,东西也保不住。洋人要,军阀要,日本人也要。他们抢的是财,我们护的是命——是祖宗留下的命。”
李治良忽然轻声说:“我娘坟还在村口……我想回去看一眼。”
这话一出,船上更静了。
史策把算盘放在膝盖上,手指敲了敲铜框。“你们知道我爹怎么死的吗?”她问,“就为一个瓶子。日本浪人一刀捅穿他肚子,他还抱着瓶子不撒手。我不信命,但我信——有些东西,不能卖。”
她说完,把手拍在木匣上,声音响了一下。
“这回,咱们自己当判官。”
雷淞然抬头看她,又看看王皓,最后目光落在李治良身上。李治良低着头,但手没抖,也没躲。
“行吧。”雷淞然叹气,“反正我也饿了,回家还能吃顿热饭。”
“你还想着吃?”史策斜他一眼。
“不吃饱哪有力气打架?”雷淞然咧嘴,“再说了,我妈包的饺子,蘸蒜泥可香了。”
“你妈早没了。”李治良小声提醒。
“我知道。”雷淞然笑一下,又马上收住,“可味道记得。”
王皓从破皮箱里拿出一只漆耳杯,杯子边角缺了一块,内壁有暗红纹路。他用拇指摩挲杯沿,没说话。
“这是我爹留下的。”他终于开口,“他为了护一件文物,死在乱枪下。我没赶上救他。但现在,我不能再让东西丢。”
蒋龙突然哼起一段梆子调,声音低,但节奏清楚。张驰听了,跟着点头,手在刀柄上轻轻敲出鼓点。两人没对视,但调子越走越齐。
李治良听着,嘴唇动了动,也想哼,可嗓子发干,只发出一点气音。他干脆闭嘴,继续抱紧木匣。
船行到浅水区,底板几次蹭到沙地,发出刮擦声。王皓站起来,从船尾抽出一根长竿,撑着往前走。水流慢了,岸边能看清泥土和碎石。
远处有炊烟升起,旁边是个小摊,锅盖掀开,热气腾腾。煎饼卷大葱的香味飘过来,雷淞然鼻子动了动,咽了下口水。
“要是能吃一口……”他嘀咕。
“想都别想。”王皓回头,“靠岸前谁也不准乱动。先探路,再行动。”
“我就说说。”雷淞然缩脖子,“我又没跳下去。”
“你眼神早就飞过去了。”史策冷笑,“刚才你口水滴到船板上了。”
“胡说!”雷淞然抹嘴,“哪有!”
没人理他。
蒋龙撑了几竿,船又前进一段。水越来越浅,芦苇靠近岸边的地方被踩倒过,有脚印。王皓皱眉,用竿子拨开一丛草,发现半截烟头,还没烧完。
“有人刚来过。”他说。
张驰立刻站起身,手按刀柄,目光扫向岸上。那边树后有动静,像是人影一闪。
“别出声。”王皓压低声音,“蒋龙,慢点撑。张驰,准备动手。”
蒋龙减缓动作,船贴着水面包过去。李治良把木匣搂得更紧,背微微弓起。
雷淞然悄悄摸出一把小刀,藏在袖子里。他看了看岸边的小摊,煎饼已经翻面,油花滋滋响。
摊主是个老头,戴着旧毡帽,正往饼上刷酱。他抬头看了眼江面,又低头忙活,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看见我们了。”史策说。
“可能没当回事。”王皓盯住老头的手,“看他动作,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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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把煎饼卷好,插进竹筒里,挂在摊边。然后他转身进屋,门关上了。
“屋里还有人。”张驰低声。
“不一定。”王皓说,“可能是风。”
船又前行十几丈,水深只到小腿。王皓用竿子点了点底,示意停下。他蹲下身,对众人说:“先别下船。雷淞然,你最会装傻,待会你去探路。”
“为什么是我?”雷淞然叫苦。
“因为你长得像逃荒的。”史策说,“别人一看就觉得你能骗。”
“我长得老实!”雷淞然急了。
“所以最适合装可怜。”王皓拍拍他肩膀,“记住,只问路,不买东西。别暴露身份。”
“我要是真饿了呢?”雷淞然小声问。
“忍着。”王皓瞪他。
雷淞然撇嘴,缩回角落。
李治良忽然说:“我想一起去。”
“你?”雷淞然扭头,“你去了人家问一句就吓哭了。”
“我不怕了。”李治良低头看手,“手破了,也知道疼。可东西要是丢了,心更疼。”
王皓看着他,点点头:“行。你跟雷淞然一起,但他说话,你听着就行。有事拉他袖子。”
“我听他的。”李治良说。
史策把算盘塞进怀里,从包袱里拿出两个铜贝,递给雷淞然:“拿着,万一要买水喝,别露银元。”
雷淞然接过,掂了掂:“就这么两个?”
“多了惹眼。”史策说,“你要敢拿去买煎饼,回来我砸你脑袋。”
“我哪敢。”雷淞然缩手。
王皓拿起长竿,把船往芦苇深处推了推,遮住大半。蒋龙和张驰留在船上,一个握桨,一个持刀,随时准备接应。
雷淞然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又整了整衣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治良,见他抱着空包袱,脸绷得紧紧的。
“走吧。”他说,“咱去问问路。”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泥走上岸。脚印留在浅水边,很快被水流冲淡。
王皓蹲在船尾,盯着他们的背影。史策站在他旁边,手按在算盘上。
“他们会没事吧?”她问。
“不知道。”王皓说,“但总得有人先走出去。”
风吹过来,带着煎饼的香气。
雷淞然走到摊前,咳嗽两声,装出虚弱的样子:“老大爷,打听个事。”
老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治良站在后面,手慢慢伸进包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