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一脚踩上岸,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他站稳后回头,看见李治良也跟着爬上来了,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木匣子,像是怕它长腿跑了。
“你慢点。”雷淞然说,“又没人追。”
李治良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手还是没松开。
煎饼的香味一阵阵飘过来,油滋滋的味道钻进鼻孔。雷淞然吸了吸鼻子,肚子立马叫了一声。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胃,想起上一次正经吃饭还是三天前啃的冷窝头。
摊主老头在锅前忙活,背对着他们翻饼。那张煎饼卷得齐整,刷上酱,撒葱花,再一卷,塞进竹筒里挂着。动作熟得很,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的手艺。
雷淞然咽了口唾沫。
他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这边。王皓让他们只问路,不买东西。史策还特意叮嘱,别露银元,更别惹事。
可这香味太要命了。
他悄悄挪步,绕到摊子侧面,趁老头转身舀酱的工夫,伸手就抓了一个煎饼卷。热乎的,烫手。他赶紧往嘴里塞,一口咬下去,葱辣味冲得他眯眼,但香得他也想哭。
“哎!谁啊!”老头猛地回头,手里竹竿一扬。
雷淞然嘴还鼓着,转身就跑。他在泥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摔,硬是撑住没倒,撒开腿绕着摊子转圈。
“小兔崽子!偷吃还敢跑!”老头抄起竹竿追上来,脚步居然不慢。
李治良站在原地,看着雷淞然被一个卖煎饼的老头追得满地乱窜,忽然“噗”地笑出声。他本来憋着,可雷淞然一边跑一边嚼,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只仓鼠,实在忍不住。
他笑得弯下腰,肩膀直抖,手也不自觉松了松。
怀里的木匣子“咚”地掉在地上。
笑声戛然而止。
李治良脸色刷地白了。他低头看,通天神树的一角从匣缝露出来,沾了点泥。
他脑子一片空白,蹲下去一把抱起匣子,手指发抖地摸那树身,一遍遍擦泥,嘴里念叨:“没事……没事……”
雷淞然也听见声音,回头一看,吓得连葱都忘了嚼。他顾不上老头还在骂,拔腿就往回跑,扑通跪在李治良旁边。
“咋了?裂了没?”他压低声音问。
“没……没裂。”李治良摇头,可手还是抖。
“你笑啥!”雷淞然急了,“我偷吃咋了?你一笑,东西掉了,咱俩全完蛋!船上的人都得遭殃!”
李治良低下头,不说话了。他把麻绳重新缠好,一圈一圈绕紧,指节都泛白。
远处芦苇晃了晃。
两人立刻闭嘴,耳朵竖起来听。
风刮过草尖,沙沙响。接着,一只野鸭从水边飞起,扑棱棱地远去。
虚惊一场。
雷淞然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他抬头看,老头已经回摊子了,嘴里还在骂,但没再追。另一个煎饼已经在锅上了,油花滋滋冒。
“算了。”雷淞然摆摆手,“不吃了,吃不起。”
李治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蹲在草边,背靠背,谁也不动。雷淞然盯着那口铁锅,眼神有点空。刚才那一口煎饼,香是真香,可现在回味起来,全是后怕。
“你说咱是不是贱?”他低声说,“刚逃出生天,又在这儿犯浑。”
李治良没接话。
他知道雷淞然是嘴上埋怨,心里也没真怪他。他们一起放羊长大,雷淞然再赖,也没害过人。可这次不一样,手里这东西不是羊,也不是锅,弄丢了,命都没地方赔。
他低头看匣子,麻绳结打得比之前紧多了。
“其实……”李治良忽然开口,“你不该跑。”
“啥?”雷淞然扭头。
“你要是不跑,就说饿了,想买个饼。”李治良声音小,但清楚,“咱有铜贝,史策给的。两个够买水,也能买饼。”
雷淞然愣住。
他没想到李治良会这么说。以往都是他出主意,李治良点头就行。现在倒过来了。
“我是怕惹眼。”他嘟囔。
“可你现在更惹眼。”李治良抬头,看着他,“被追着跑,人家记住了脸。要是安安分分买,顶多当个穷汉。”
雷淞然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说不过李治良。有时候这人蔫不出声,一开口反而扎心。
他挠了挠头,叹气:“行吧,我错了。下次……没有下次了。”
李治良点点头,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一点余留的煎饼味。远处村子那边,炊烟还在升,几户人家开始做午饭了。狗叫声传来,断断续续。
这是他们长大的地方。
雷淞然望着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皮都快烂光了,可还活着。他小时候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磕破头,李治良背着他走三里地找郎中。
那时候天没这么沉,路也没这么难走。
“你说王皓他们在船上等急了吗?”他问。
“应该没。”李治良说,“蒋龙划船慢,张驰警觉,不会出事。”
“你还记得蒋龙翻跟头吗?”雷淞然忽然笑了一下,“小时候他来村里演出,一个跟头翻上房顶,瓦片都没塌。我们都喊‘神仙’。”
“后来他挨班主打,因为练功偷懒。”李治良也笑了,“你拿窝头换他一块糖,他才肯再翻一次。”
“那糖齁甜,吃完牙疼三天。”雷淞然咧嘴,“值。”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从前的事。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日子,突然变得特别清楚。
可这份轻松没持续多久。
雷淞然忽然抬手,示意李治良别出声。
他耳朵动了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
是脚步声。
很轻,但从芦苇丛另一侧传来,一步一步,踩在湿泥上,不快,但一直没停。
两人慢慢蹲下,背贴着背,呼吸放轻。
李治良手按在匣子上,指甲抠进麻绳里。
雷淞然悄悄摸出小刀,藏在袖口。
脚步声靠近了。
接着,人影从草缝里露出来。
是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挎着篮子,低着头走路。看样子是去江边洗菜的村民。他路过摊子,跟老头点了下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雷淞然和李治良。
两人僵住。
那人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直到背影消失在弯道,雷淞然才松口气。
“吓死我了。”他拍胸口,“还以为是马旭东的人。”
李治良没吭声。他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没松。
“走吧。”他说,“回去报信。”
“报啥信?”雷淞然苦笑,“说我们差点把国宝扔地上?”
“说岸上有人走动。”李治良站起来,把匣子重新绑好,“不止一个。刚才那个,还有之前进屋的老头。屋里还有别人。”
雷淞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门关了,但没落锁。”李治良说,“风推不动那么厚的门板。”
雷淞然瞪大眼:“你还注意这个?”
“以前放羊,狼来之前总有动静。”李治良说,“我不聪明,只能多看。”
雷淞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表哥不像从前了。还是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可眼里多了点东西,说不清,但压得住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行。”他说,“那咱回去,好好说。”
两人沿着浅水边往回走,脚印留在泥里,很快被水流冲淡。走到一半,雷淞然停下,回头看了眼煎饼摊。
锅凉了,老头坐在小凳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你说……”雷淞然小声问,“等这事完了,我能在这儿摆个摊不?就卖煎饼卷大葱。”
李治良看他一眼:“你有钱租摊?”
“可以赊。”雷淞然咧嘴,“我手艺不比他差。就是火候差点。”
“那你得先学会不偷吃。”李治良说。
雷淞然哈哈笑出声。
笑声刚起,李治良猛地拉他袖子。
他闭嘴。
远处,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旧棉袄,手里拄根木棍,正朝这边望。
看不清脸,但身形佝偻,像是村东头的赵大爷。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雷淞然慢慢收住笑,手摸向袖口的小刀。
李治良没松开他的袖子。
两人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
风刮过树梢,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那个人影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