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站在街角，夕阳的光斜照在脸上，暖一阵冷一阵。他刚把那张画着符号的纸条撕碎扔进排水沟，风一吹就散了。七块银元还在口袋里，没丢。烟斗也还在胸前贴着，硌得肋骨有点发麻。
他没走远。
转身又朝“聚珍斋”方向走了回去。
店门口的招牌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有人在里面推门。王皓停住脚，看了眼天色。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但街上的叫卖声已经少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最光滑的银元，迈步进了店。
阳凡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个放大镜，低头看一块铜片。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哎哟，王先生？您怎么又回来了？”
王皓没说话，走到柜前，把包袱放在一边。他刚才根本就没走远，一直在等那个穿黑衣的瘦子出来。现在他回来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这店里东西不少。”王皓环顾四周，“有没有别的老物件？楚地的。”
阳凡眼睛一亮：“有！怎么没有！”他立马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锦盒，啪地打开，“前日才收的，战国青铜剑，出土不到三天，就这一把！”
剑身泛着青绿光泽，纹路整齐，剑格处刻着“楚王酓璋”四个字。阳凡小心翼翼捧出来：“您是行家，一眼就看得出，这包浆、这锈色，绝对是真品！我留着没敢出手，就等您这样的人来。”
王皓伸手接过，没急着细看，先掂了掂重量。手腕旧伤抽了一下，但他没松手。
“太重了。”他说。
阳凡一愣：“重？这……这是实心铜啊，当然有点分量。”
“战国剑用的是铜锡合金，比例讲究。”王皓把剑平托在掌心，“这种分量，要么是纯铜浇的，要么里面灌了铅。你当我是来买秤砣的？”
阳凡干笑两声：“王先生说笑了，您再看看细节嘛，这纹路，这铭文……”
王皓没理他，手指顺着剑脊滑下去，摸到三分之一处突然停住。
“模具压的。”他说，“手工刻的纹路会有深浅变化，这里却一模一样。连错的地方都重复三次，你在同一个坏模子上翻了多少件？”
阳凡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皓又把剑翻过来，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剑身铜绿。绿色浮在表面，像是刷上去的。
“醋泡碱染，再埋土里几天，拿出来就成了‘千年古锈’？”他冷笑，“上海十三家洋庄仿货铺子都比你用心。人家至少知道用老铜料，你这个，新铜铸完直接上药水，连做旧都不走心。”
阳凡额头冒出汗来，强撑着说：“各人有各人的路数嘛……王先生要是有兴趣，我可以便宜点让给您，您转手出去也能赚一笔……”
“赚一笔？”王皓抬眼看他，“你让我拿这种东西去骗谁？骗那些不知道父亲死在墓坑里的人？”
阳凡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王皓把剑放回锦盒，轻轻合上盖子。“我父亲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片漆耳杯。那是真的楚器，不是你这种糊弄外行的垃圾。你拿这玩意儿摆在我面前，是对死人的不敬。”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
角落里原本站着两个看热闹的客人，听见这话，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退了出去。门外街上走过的小贩也放慢脚步，探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离开。
阳凡坐在那儿，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慢慢放下放大镜，手捏紧了茶杯。
“王先生……”他声音低下来，“我好心拿出来给您看，您何必这么难听地说出来？”
“我不是来听好话的。”王皓背起包袱，“我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被你们这些东西侮辱的。”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阳凡没再拦他，也没说话。就在王皓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王皓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右手按了按胸前的烟斗，确认还在。左手缓缓松开一直握着的瑞士军刀探针。他拉开门，走出去。
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点灰土味。琉璃厂街上人影稀疏，几家铺子已经开始关门。王皓走在石板路上，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他知道刚才那句话不是气话。
他也知道，那个穿黑衣的瘦子不会无缘无故从后门溜走。
更知道，阳凡这种人，赚不到你的钱，就会想要你的命。
但他还是得回来一趟。铜镜的事不能只靠一次试探。他要亲眼看着对方露馅，亲耳听着对方说谎，才能确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现在他知道了。
阳凡不只是个卖假货的。他是条闻到血味就会咬上来的狗。
王皓拐了个弯，走进西街的一家面摊。他要了一碗素汤面，坐在靠外的位置。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他没急着吃，而是盯着对面“聚珍斋”的后门。
几分钟后，那个穿黑衣的瘦子果然又出来了。
这次他手里多了个布包，走得很快，直奔东街方向。
王皓放下筷子，从碗底捞起最后一根面条吃完。他擦了擦嘴，把两枚铜钱压在碗下，起身离开。
他没有跟上去。
而是反方向走向旧书摊的方向。路过一家药铺时，他停下，买了包止痛散，塞进怀里。腕上的伤又开始发麻，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来回刮。
他走得很慢，但眼神一直没离开“聚珍斋”的方向。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犯任何错。
阳凡坐在柜台后，手里还握着那个茶杯。杯子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喝。眼睛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店里灯点起来了，昏黄一片。
他慢慢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信封。他喊了一声：
“小六！”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后屋帘子掀开，一个伙计探出头：“老板？”
“把这个送去刘连长那里。”阳凡把信封递过去，“就说……有人私藏楚国重器，刚从我这儿走出去，穿着灰布长衫，背个破皮箱。”
伙计接过信封，点头就要走。
“等等。”阳凡又叫住他，“别说是我说的。就说……是有人匿名报的信。”
伙计点头，把信封揣进怀里，快步出门。
阳凡坐回椅子上，拿起抹布，慢慢擦起柜台来。动作机械，一下一下。
擦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
那张常带笑容的脸，此刻扭曲着，眼睛里全是恨。
他低声说：
“让你识破我的货？好啊，我看你还能走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