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背起包袱,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
脚下的土路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踩上去软塌塌的。他没走大路,贴着山沟绕到村后,翻过一道矮坡才上了官道。包袱里那面铜镜用旧布裹了三层,塞在皮箱夹层里,外面又压了几页残破讲义。他走得不快,右手腕上的旧伤时不时抽一下,像是有人拿小刀在里面轻轻刮。
这伤是纪山楚墓留下的,毒箭擦过骨头,到现在阴天下雨还会发麻。
他摸了摸烟斗,确认还在怀里。半包哈德门香烟也还在,受了潮,抽起来一股霉味,但他舍不得扔。到了琉璃厂,这种细节能撑场面。
走了两个时辰,进了城。
琉璃厂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古玩摊子一溜排开,吆喝声不断。有人卖假玉,有人摆烂铜壶冒充商周器,还有人拿着拓片喊“祖传秘本”。王皓低头走过,眼角扫着各家招牌,最后停在“聚珍斋”门前。
门脸不大,灰砖黑瓦,一块木匾挂在门楣上,字迹斑驳。店里光线暗,柜台后坐着个胖子,穿缎面长衫,右眼边上一道疤,正拿放大镜看一枚铜钱。
阳凡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堆出笑:“哎哟,这不是王先生吗?稀客啊!好些年没见了,听说您不在燕大教书了?”
王皓没应话,把皮箱放在柜台上,打开,取出那面裹好的铜镜。
阳凡眼神一动,手却没抬,只慢悠悠放下放大镜:“拿的是啥?家传老货?让我瞧瞧。”
他接过镜子,背面朝上先摸了一圈边沿,指腹蹭过包浆,又翻过来照了照正面。镜面模糊,映出他半张脸,鼻子歪了点。
“哦——”他拖长音,“就这?破镜子一面,氧化得都发绿了,值不了三块银元。”
王皓冷笑:“你柜里那面唐代海兽葡萄镜卖八十大洋,也不过比这多两圈纹。”
阳凡咧嘴:“那可是进贡品级,有款识有传承,您这连出处都没有,谁认?”
“我不来卖古董。”王皓从箱子里掏出半包烟,抖出一支点上,火苗跳了一下,“我是来问学问的。您经手楚器几十年,可见过这种螺旋云雷纹?”
他指着镜背第三道纹路,语气平常,像在聊天气。
阳凡手指一顿。
很快又松开,哈哈一笑:“王先生说笑了,楚地老东西嘛,哪个坑没埋过几件?纹路大同小异,哪能一一记住。”
“可这纹是活的。”王皓吐了口烟,“傍晚斜光一照,影子会移位。我表哥家传三代,他爹宁被打断腿也不肯交出去。你说,它真就一文不值?”
屋里静了一瞬。
阳凡眯起完好的那只眼,重新拿起镜子,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转了转。他看得仔细,指尖顺着纹路滑动,喉结动了一下。
“七块银元。”他忽然开口,“一口价。多了没有。”
王皓没动。
他知道这数字不对。按市价,这种成色的铜镜至少值十块以上。但阳凡肯出这个价,说明他认得出来历,只是不想惊动别人。
“行。”王皓掐灭烟头,“七块就七块。”
阳凡反倒愣了下:“你……不还价?”
“我还价你也压得住。”王皓看着他,“你是生意人,我是读书人。咱们都不傻。”
阳凡干笑两声,从抽屉里数出七块银元,一块块放进王皓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沉甸甸的。
交易完成,王皓没急着走。
他站在原地,慢条斯理把银元分装两个口袋,一边整理包袱一边随口问:“最近有没有人打听楚地老物件?尤其是纪山那边。”
阳凡正在收镜子,动作顿住:“纪山?那地方邪乎得很,谁去那儿找东西?”
“前些日子有人打听那边的地契……啧,怪事。”他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王皓心里一紧。
纪山是他夜探受伤的地方,也是父亲遇难之处。现在有人查地契?
“谁这么闲?”他语气轻松,“挖坟的还是买地的?”
阳凡摇头:“听说是个女学生,洋派得很,带个相机,操着汉口腔。还有个日本人跟着,穿和服,拿折扇。”
王皓不动声色:“哦,搞恋爱呢吧。”
他背上包袱,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店门,听见身后传来锁柜子的声音。很轻,但确实上了锁。他还听见阳凡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得赶紧报信”。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
王皓站在街角,回头看了一眼“聚珍斋”的招牌。灰底金字,风吹日晒多年,边缘已经剥落。他摸了摸胸前的烟斗,确认还在。
七块银元在口袋里,没丢。
他转身走进人群。
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车经过,竹竿上插满红亮亮的果子。王皓路过时,老头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不对劲。
王皓脚步没停,左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改装过的瑞士军刀探针。他继续往前走,余光扫见老头推车拐进一条窄巷,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空洞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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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跟进去。
而是拐了个弯,钻进对面一家茶馆,要了碗粗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聚珍斋”后门的小巷。
他等了半个钟头。
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瘦子从后门出来,帽子压得很低,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那人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东街。
王皓放下茶碗,起身结账。
掌柜找零时,他顺口问:“刚才那个戴礼帽的,常来?”
“哪个?哦,阳老板的伙计呗,三天两头跑腿送东西。”
“送到哪儿?”
“这我哪知道。”掌柜摇头,“反正不是善堂就是当铺。”
王皓点头,走出茶馆。
他没有回家的方向走,也没有回村,而是沿着西街慢慢踱步。走到一家旧书摊前,他停下,蹲下身翻了几本残册。摊主是个独眼老头,见他翻得认真,凑过来搭话:
“先生懂这个?”
“随便看看。”王皓抽出一本《江汉地理志》,封面掉了,只剩半截书脊,“这书还能看?”
“民国三年印的,当年修堤时挖出来的,里头记了些荒坟野庙。”老头压低声音,“听说纪山那片林子,夜里总有鼓声。”
王皓手指一顿。
“鼓声?”
“嗯,说是凤鸟架鼓,有人听过,一敲就下雨。”老头咧嘴一笑,“鬼扯吧,咱不信这个。”
王皓把书放回去,起身拍拍裤子。
他不再多问,转身离开。
走了五十步,他突然拐进一条死胡同,贴墙站着,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条。那是昨夜临走前,李治良塞给他的。
纸上画着简单的符号,歪歪扭扭,像孩子涂鸦。中间一圈圆线,外头三道弧。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撕碎,撒进路边的排水沟。
风一吹,碎片飞散。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一枚银元,边缘磨得光滑。另一只手按在烟斗上,指节因旧伤微微变形。
他没再动。
就站在那儿,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