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王皓把烟斗塞回口袋。他没再看地面,站起身,腿有点麻,但动作没停。他走到戏台角落,拍了拍一块蒙灰的鼓面,声音闷得像敲在棉被上。
“龙傲天。”他喊。
人影从后台帘子后头冒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馒头。他咽了一口,脸上沾着渣:“哎,王哥。”
“别吃了。”王皓说,“开会。”
龙傲天愣住,馒头差点掉地上。他左右看了看,破台子上除了几根歪柱子和一堆旧行头,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
“在这儿开?”他小声问。
“就这儿。”王皓一屁股坐在鼓架边上,顺手扯下一根挂着的破靠旗,抖了抖灰,“叫人,能来的都来。别惊动外头。”
龙傲天点头,转身就跑,跑两步又折回来:“那……我扫帚带上?”
“带。”王皓说,“你拿它挡过箭,比有些人用枪靠谱。”
龙傲天咧嘴一笑,这次真跑了。
不到一刻钟,后台钻出七八个人。有拉胡琴的老乐师,背弓着像只煮熟的虾;有个扮花脸的武生,脸上油彩没洗干净,黑一道白一道;还有个管箱的瘸腿大叔,拄着根竹竿进来,一言不发坐下。
没人说话。大家都看着王皓。
王皓也不绕弯:“咱们不能再躲了。”
他掏出一张纸,不是地图全貌,只是右下角那一块,边角撕得参差。他摊在地上,用半截粉笔压住一角。
“他们以为我们想进山,找入口。”王皓说,“其实他们也知道这图不全。但他们还是会追,因为怕错过。”
老乐师咳嗽两声:“那咱们咋办?硬闯?”
“闯个屁。”王皓摇头,“咱们现在是耗子,人家是猫。耗子不能跟猫赛跑,得让它自己撞墙。”
武生拧眉:“你到底啥意思?”
“演戏。”王皓说,“咱们是戏班,干的就是这个。他们盯得越紧,咱们越要唱一出大的——寻宝大戏。”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出声。是那个瘸腿大叔:“你让我们唱《盗墓记》?”
“差不多。”王皓说,“明面上,咱们搭台子、搬箱子、走街串巷,搞得像真要去某地挖宝。暗地里,队伍分批走,装备藏道具里。锣鼓一响,谁注意你背的是铲子还是琴?”
武生皱眉:“可万一穿帮呢?”
“那就得演准。”王皓指了指鼓,“唱戏讲究啥?差一个锣点,整出戏砸锅。咱们也一样。每一步都得踩在点上,假戏真做,真事反倒藏在假话里。”
老乐师摸着胡须:“你是说……让他们信咱们在找,其实咱们早走了?”
“对。”王皓点头,“他们盯着这角图,以为是线索。咱们就顺着它,放出风去,说戏班接了私活,去某地唱‘镇魂戏’,保文物平安。他们一听,肯定派人跟着。”
龙傲天突然举手:“我能干啥?我可以装逃班的!到处乱窜,打听动静!”
王皓看他一眼:“你嘴馋,爱偷吃,但脑子不笨。之前拿扫帚挡针,我就知道你能用。”
龙傲天挺起胸:“我不偷吃的了!任务要紧!”
“先别立誓。”王皓说,“你负责传信。戏班分三路走,你来回跑,用暗号。比如扫帚朝左,代表安全;朝右,代表有兵。倒插在地上,就是危险,原地不动。”
龙傲天认真点头,把扫帚往怀里搂了搂。
武生问:“那真路线呢?”
“不提。”王皓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现在只有一件事——把戏唱圆。让所有人都觉得,咱们疯了,非要去那个地方挖宝。”
瘸腿大叔冷笑:“那你不怕真有人信了,提前把宝贝刨了?”
“他们刨不了。”王皓说,“图是残的,缺的那一角,才是门。他们按这半张纸找,最多挖出一口空棺材。”
老乐师叹了口气:“听着像玩命。”
“本来就是。”王皓说,“但我们不是丧家之犬。他们是冲着宝来的,我们是冲着命来的。他们想发财,我们想活命。谁更拼?”
没人答。
但气氛变了。
刚才还懒散靠着的,现在坐直了。刚才低头抠脚的,现在盯着那张破纸。
王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们不是配角。没有你们,这戏唱不起来。你们是主心骨。”
武生忽然开口:“我要演哪出?”
“《夜探古墓》。”王皓说,“你打头阵,扛着刀,披红靠,锣鼓喧天。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帮戏子疯了,真敢去。”
武生咧嘴:“那我得化浓点,吓死他们。”
“吓不死也得唬住。”王皓说,“我们要的不是赢,是时间。只要他们跟着戏班转圈,我们就多一天准备。”
瘸腿大叔问:“那要是他们不来呢?”
“会来的。”王皓说,“朱美吉不会放过任何线索。刘思维那种人,宁可错抓一百,也不会漏一个。他们会来,而且会带枪。”
老乐师低声:“到时候,真打起来咋办?”
“不打。”王皓说,“我们只演,不碰。见势不对,立刻散。三路人马,约定地点汇合。谁掉队,谁失踪,都不等。这是规矩。”
一片沉默。
然后,武生站起身,拍了拍靠旗:“我入。”
瘸腿大叔哼一声:“我这腿瘸了三十年,还没瘸到逃命的时候。算我一个。”
老乐师没说话,但从怀里掏出一把旧铜铃,往琴匣上一挂:“我给你配乐。”
王皓看着他们,没笑,也没点头。他只是从破皮箱里抽出洛阳铲,往地上一插。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明天一早,开始排练。第一场——《戏班启程,夜奔楚陵》。”
龙傲天举起扫帚:“我负责暗号!扫帚朝左,安全!朝右,有兵!倒插——”
“倒插就是跑。”王皓说,“别等命令。”
“明白!”龙傲天握紧扫帚,像握着一把刀。
王皓最后看了眼那张残图,收进内袋。他摸了摸烟斗,没点。外面天还是黑的,风停了,但空气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坐在鼓架边上,没走。
其他人也没散。有人检查靠旗,有人试锣,有人默默往包袱里塞干粮。
龙傲天蹲在角落,拿指甲在扫帚杆上刻了一道痕。
他数了数,三道。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改主意。
第一次是决定不再偷厨房的馒头。
第二次是决定当个真正的信使。
第三次,是现在。
他抬头看王皓的背影,小声说:“王哥。”
“嗯。”
“我要是……把事办砸了,你会骂我吗?”
王皓回头,看了他一眼。
“骂你干啥。”他说,“你又不是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