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龙傲天还蹲在戏台角落数扫帚杆上的刻痕,史策已经翻过两道山梁。她没走大路,专挑荒草埋脚的野径,布鞋底磨出一个洞,右脚小趾头蹭着石子,疼得她骂了三声娘。
这活本不该她一个人干。可王皓说,要演戏,就得有人真去探风。唱戏的不能全上台,也得有个躲在幕后的敲锣人。她冷笑一声,心说你倒会分派,嘴上却只回了一句:“行,我去。”
她在离刘思维营地三里外的村口停下。这儿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正好支摊。她从包袱里掏出黄铜罗盘,往破木桌上一放,“破军”二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拿出楚式陶埙,摆在罗盘旁边。香炉是用半截竹筒改的,插了三根粗香,点着后烟歪歪扭扭往上飘。
她戴好墨镜,坐直身子,手搭在罗盘边缘。风吹过来,把她的中山装吹得贴住背脊。她不动,像块石头。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挑夫路过,围着看热闹。有人问:“先生算命?”
“不白算。”她嗓音低哑,带着上海腔,“一卦一个铜板,不准不要钱。”
那人掏了铜板放在桌上。她捏起铜钱,在手里晃了三下,往桌上一撒。
“你今日不宜走西边山路,有劫。”
“为啥?”
“戌时动土,土崩于下。”她指着罗盘,“你看这‘破军’位偏了三度,主凶。”
挑夫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还是信了,绕道走了。围观的人多了起来,议论纷纷。
两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也凑了过来。一人腰里别着手枪,另一人手里拎着根木棍。他们盯着史策看了半天。
“你哪儿来的?”拿枪的那个问。
“江宁府。”她说,“战乱年月,靠这点本事混口饭吃。”
“没路引?”
“丢了。”她叹气,“长官若不信,我给您测一卦,权当赔罪。”
两人对视一眼。拿枪的嗤笑:“老子不信这个。”
“你不信,你兄弟信。”她忽然抬头,看向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兵,“你眉心跳,主近忧。昨夜可梦见坟地?”
那士兵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天机。”她摇摇头,抓起三枚铜钱,“来,写个字,我给你解。”
他犹豫一下,在桌上划了个“兵”。
她盯着那个字看,慢慢点头:“兵者,利器也。但刃缺于左,主失势。你们头儿最近想抓什么人,怕是抓不住。”
两人脸色都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抓人?”拿枪的压低声音。
“我不知。”她轻笑,“但我知东南方有贵人动土,北方兵马将至,恐生血光。戍者,守也,然土崩于下——你们上司若执意进山,必折兵损将。”
年轻士兵急了:“那我们连长能不能成事?”
她装模作样摇卦,铜钱落地,两正一反。她皱眉:“离火克金,眼下有一桩大功摆在眼前,只要拿下那批‘古董’,便可飞黄腾达。但若贪心不足,反遭反噬。”
两人互看一眼,低声嘀咕。
“听说了吗?”年轻的那个说,“连长昨夜接到命令,明天加派两队人上山,专盯那伙唱戏的,说他们带着宝贝要挖墓。”
她心里一紧,脸上却不露。
“原来如此。”她点头,“果然是‘动土之象’。不过我劝二位,吉时将过,速归营房,切记莫往林深处去,恐遇‘白骨招魂’。”
她说完,点燃一张黄纸符,扔进小炉。火苗猛地窜起,烧得噼啪响。
两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等火熄了,她合上罗盘,收起陶埙,慢悠悠卷起卦布,背起包袱。
“今日卦已毕。”她说,“明日再来。”
她拄着竹杖,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也不慢,像是真去赶下一场生意。
走出百步,拐进一条荒径。她一把扯下墨镜塞进怀里,脱掉外袍扔进草丛。里面早换好了灰布短衣,头发用布条重新扎紧。她抹掉唇间的胭脂,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小刀,在路边一块石壁上刻了个“戍”字,然后用刀尖划去下半部。
做完这些,她沿山脊往北走。风大了起来,吹得她眯起眼。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两个士兵回去之后,一定会把她说的话传出去。刘思维或许不信,可底下的人会信。江湖术士的话,七分假三分真,偏偏那三分真,最能钻进人耳朵里。
她走得很稳。脚上的洞越来越大,每一步都硌得生疼。她想骂人,又懒得开口。这种疼她早就习惯了。当年在《申报》跑新闻,为了抢头条在雨里追车,摔断过肋骨都没吭声。现在不过是走几步路,算什么。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刘思维要增兵,时间就在明天。目标明确:戏班。行动方式:搜山。人数:至少两队。
这些够了。
王皓要的不是地图,是敌人的动作。她给了。
她摸了摸藏在内衣里的纸条,上面写着她记下的情报。字迹潦草,但清楚。
再走十里,就能回到据点。她不知道其他人排练得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龙傲天有没有学会用扫帚发暗号。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接下来怎么让刘思维自己走进坑里。
她停下脚步,从地上捡了颗石子,用力扔向远处的灌木丛。
几只鸟惊飞起来,扑棱棱地冲上天空。
她看着鸟飞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左手指甲突然断了一根,血珠冒了出来。她舔掉血,没包扎。
前方山坡上有一片枯树林,树皮剥落,枝干扭曲。她走进去,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她背上,像一道斜劈下来的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