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枯树林外的风还在刮。史策踩着碎石进了据点,门一推开,一股窝头味儿混着汗臭扑脸而来。
屋里人全醒了。李治良蹲在墙角,手里抱着木匣子,雷淞然正拿根木棍在地上划道,嘴里念叨:“要打就打,躲啥。”
王皓坐在破戏台边沿,腿上摊着一张纸条。他看完没说话,把纸条递给蒋龙。蒋龙扫了一眼,递给了张驰。
“刘思维明天加兵搜山?”雷淞然凑过来,“那咱们今晚就得跑!”
“他不会等到明天。”王皓把烟斗磕了磕,灰掉在鞋面上,“这种人想抢功,一听有宝贝,夜里就能翻房顶。”
史策脱下短衣,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条,递过去:“我走的时候,在石壁上改了‘戍’字,他们要是真信江湖那一套,会觉得吉时在今晚。”
王皓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所以?”张驰问。
“所以他今晚请我吃饭。”王皓咧嘴一笑,“说是要谈合作,派了个传令兵送信,语气客气得很。这不正常。”
“鸿门宴。”史策说。
“对。”王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他不知道,我去吃席,不是去送命,是去收账。”
屋里一下静了。
雷淞然第一个跳起来:“你疯了?他摆桌酒就想动手,你还真去?”
“我不去,他也会来。”王皓走到包袱前,翻出那支金凤钗,“与其等他带兵砸门,不如我先上门,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说话。”
“那你带金钗去?”李治良声音发抖,“万一被抢了……”
“就怕他不动手。”王皓把金钗塞进烟斗夹层,咔哒一声扣紧,“我身上没别的,就这一件值钱货。他看见了,才敢松劲儿。”
蒋龙挠头:“那我们呢?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挨刀吧?”
“你不进去。”王皓看着他,“你和张驰扮成随从,站外院。只要我不举杯,你们别露面。”
“我要是听见里面喊打呢?”蒋龙问。
“那就喊得再大声点。”王皓笑了,“让他知道,外面还有人等着收尸。”
史策走到角落,打开罗盘,指针微微晃动。她取出一根红绳,绑在“破军”位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贝,压在罗盘底下。
“你要出事,转三圈。”她说。
“我不用算命。”王皓走过去,低头看她,“我只信你能听懂我咳嗽几声。”
她抬眼看他,手指在罗盘边缘顿了一下,没说话。
李治良突然开口:“我守据点。”
“我也守!”雷淞然立刻接话,“我不去,我不放心你俩单独行动!”
“你俩谁都不用争。”王皓系好长衫扣子,“留下来看火堆。要是见西边山梁冒黑烟,就往南跑,别回头。”
“黑烟是蒋龙放的。”蒋龙拍拍腰间火折子,“我绕后厨,敲水管三声,就是‘人在,准备着’。”
“张驰呢?”雷淞然问。
“我混进去送酒。”张驰拎起个酒坛子晃了晃,“穿蓝靠不行,太扎眼。换身杂役衣服,藏帷幕后面。”
“你要动手,我还没摔杯子。”王皓盯着他。
“我知道。”张驰把刀柄擦了擦,“我就等你磕烟斗三下。两下是警戒,三下是开打。”
王皓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屋里的几个人。李治良抱着木匣缩在墙角,雷淞然蹲地上磨木棍,史策低头摆弄罗盘,蒋龙在试翻跟头,张驰检查刀鞘。
没人哭丧着脸,也没人喊口号。
但他们都明白,今晚这顿饭,不吃出人命,就算赢。
王皓推门出去,阳光照在脸上。
他眯了下眼,把烟斗插回口袋。
刘思维设的宴在镇东头的义和堂。青砖高墙,门口两盏红灯笼,四个兵端枪站着,眼神像钉子。
王皓走到台阶下,抬头一看,刘思维已经站在门里了。
“王先生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刘思维笑得脸都圆了,手上却没动。
“连长盛情,岂敢不至?”王皓跨上台阶,脚步没停,直接走进去。
厅里摆了三桌酒席,中间一桌空着。四周站满兵,一个个手按腰间,眼睛死盯他。
“人都到齐了?”王皓环视一圈。
“就等你一个。”刘思维伸手请坐,“来,上首位。”
王皓坐下,不动筷子,也不碰酒杯。他先咳了一声,右手在桌下轻轻磕了两下烟斗。
外面院墙一角,蒋龙正躲在柴堆后。他听见两声轻响,立刻对着厨房水管敲了三下。
水滴落,叮、叮、叮。
张驰在侧廊换上杂役衣服,提着酒坛往厅里走。路过帷幕时,他把手伸进去,握住了刀柄。
厅内,刘思维给自己倒了杯酒,举起:“王先生,我敬你一杯,祝我们合作愉快。”
“连长先别急。”王皓笑了笑,“合作要有诚意。您这桌上没菜,我喝什么?”
刘思维笑容一滞。
“再说。”王皓慢悠悠掏出烟斗,磕了磕,“宝物在我手里,但不是白给的。您要的是图,我要的是活路。您拿什么换?”
“你想要什么?”刘思维放下酒杯。
“马师长不是悬赏五百大洋吗?”王皓吹了口烟,“您要是能让我平安离境,金钗今晚就归您。”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王皓盯着他,“就怕您拿不出这个本事。”
刘思维脸色变了变,忽然笑了:“王先生果然痛快。那我再敬你一杯,预祝交易顺利。”
他举杯逼近。
王皓没动。
两人对视,谁也没眨眼。
厅外风起,吹得灯笼晃了一下。
王皓忽然笑道:“连长知道项庄舞剑的故事吗?”
“听过。”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王皓轻轻敲了下桌面,“可要是沛公早知道他要动手,还会上席吗?”
刘思维的手慢慢滑向腰间。
王皓看见了。
他没动,只是把烟斗放在膝上,指尖缓缓抚过金丝边框。
然后,轻轻磕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