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把铜贝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两秒,然后塞进长衫内袋。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外面没人,只有风卷着土打在墙上。
他吹了声口哨。
屋顶传来轻微响动,雷淞然探出头,压低声音:“哥,走了?”
“走。”王皓说。
李治良抱着木匣子蹲在墙角,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腿有点软。雷淞然跳下来扶他,顺手往嘴里塞了块窝头干,“别怕,我表哥去吃席,咱是去撑场面的。”
王皓没理他,整了整袖口,把烟斗插进皮箱夹层。史策站在阴影里,递给他一个布包。
“拿着。”
“啥?”
“算盘珠子,五颗。”她指了指自己腰间,“你要是点头,我就扔。”
王皓点点头,把布包塞进怀里。
蒋龙和张驰已经先一步出发了,按计划混进军营当杂役。刘思维设宴的地方是军营东侧的老饭堂,以前杀猪炖肉用的,现在摆了几张破桌子,油灯挂在房梁上晃。
王皓带着三人进门时,刘思维正坐在主位啃鸡腿。
他抬头看了一眼,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哎哟,王教授真给面子。”
“你不请我,我也得来。”王皓坐下,“我那根烟斗还在你抽屉里吧?”
刘思维一愣,随即笑出声,“你还记得这事儿?早丢了。”
“丢了?”王皓冷笑,“那你抽屉里的半包哈德门香烟,是谁放的?”
桌上其他人面面相觑。
刘思维脸色变了变,挥手让端菜的兵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七个。
酒上了,菜也上了,都是硬家伙:酱肘子、猪耳朵、炸花生米。没人动筷子。
王皓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闻了闻,“烧刀子?够劲。”
“喝!”刘思维举杯,“今天不谈别的,就谈合作。”
“合作?”雷淞然突然开口,“你们连我们住哪都知道,还合作个屁。”
李治良猛地拽他袖子。
刘思维眯眼,“你谁啊?”
“我表弟。”王皓拦在前面,“嘴贱,但说得没错——你们既然知道我们在戏台,干嘛不直接抢?非得请喝酒?”
刘思维放下杯子,笑了,“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行,那我也不绕弯了。”
他伸手一拍桌。
两侧帘子掀开,八个持枪士兵走出来,枪口对准众人。
李治良浑身一抖,死死抱住怀里的古籍。
雷淞然腾地站起,被张驰一把按回座位。
“坐下。”张驰低声说。
王皓没动,盯着刘思维。
“我要的东西。”刘思维从腰间抽出短刀,往桌上一插,“金凤钗,藏宝图。现在交出来,你们还能走着出去。”
空气一下子绷紧。
史策右手滑到腿侧,指尖勾住算盘绳。
王皓慢慢抬头,“你要图?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替马旭东拿,还是替日本人拿?”
“少废话!”刘思维刀尖往前推了一寸,“我管他是谁,只要五百大洋!你交不交?”
王皓不动。
“你不信我能杀人?”刘思维冷笑,冲旁边一挥手,“把他表哥拉出去毙了。”
两个兵上前抓李治良。
李治良脸色发白,牙齿打颤,却一声没吭,只把古籍抱得更紧。
“住手。”王皓说。
兵停住。
“你要的东西不在身上。”王皓看着他,“但它也不会落在你这种人手里。”
刘思维怒吼:“你他妈装什么清高!你爹都被人埋了,你还在这讲规矩?!”
王皓眼神一闪。
“你说对了。”他声音低下去,“我爹是死了。可他死前塞给我一本书,不是让我逃命,是让我记住——有些东西,不能丢。”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雷淞然咬牙,“表哥……”
“闭嘴。”王皓轻说。
刘思维一步步走近,刀尖划过桌面,发出刺啦声。
“最后问一次。”他盯着王皓,“交,还是不交?”
没人说话。
蒋龙靠在柱子边,右脚轻轻踢地两下。
张驰手指扣住刀柄,眼角微动。
史策左手解开算盘绳,五颗珠子滑进掌心。
王皓坐着不动,但肩膀微微下沉,像是随时要扑出去。
刘思维举起刀,指向王皓喉咙。
“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这时,屋顶传来三声轻响。
咚、咚、咚。
是约定的信号——李木子赶车到了外围,合文俊带人在后山待命,三十秒内可以接应。
王皓眼皮没眨。
“你不配知道图在哪。”他说,“你也看不懂。”
“我看你嘴硬到几时!”刘思维暴喝,“搜身!”
四个兵冲上来。
蒋龙瞬间弹起,一脚踹翻最近的灯架,油灯砸地起火。
火光一闪,张驰拔刀劈向逼近的枪管,火星四溅。
史策甩手掷出算盘珠,一颗打中副官手腕,枪落地。
雷淞然抄起板凳砸向一人脑袋,大喊:“表哥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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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良终于动了。
他不是跑,而是扑向王皓身边,把古籍塞进他怀里,“拿着!别让他们抢走!”
王皓接过书,转身撞翻桌子,酒菜洒满地。
刘思维怒吼:“开枪!打死他们!”
枪响了。
第一声。
蒋龙翻滚躲过子弹,撞进角落。
第二声。
张驰挥刀格挡,弹头打在铁锅上蹦飞。
第三声。
史策扑倒在地,算盘砸中一个兵的眼眶。
王皓站在火光边缘,怀里抱着书,胸前贴着金凤钗的位置。
他没跑。
他看着刘思维。
“你开枪啊。”他说,“你再开一枪试试。”
刘思维举枪的手顿住。
他知道这一枪下去,事情就没了转圜余地。
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有人喊:“报告连长!西边发现可疑马车!”
刘思维回头。
王皓动了。
他解下皮箱,打开暗层,取出一张泛黄纸片。
“你要图?”他扬了扬手,“它在这。但我告诉你,你拿了也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图是假的。”王皓说,“真正的入口,在另一张纸上。而那张纸——”他看向李治良,“在我表哥脑子里。”
所有人一怔。
李治良愣住,“我?”
“你娘擦铜镜的方式。”王皓说,“每晚三次,从左到右,再画个圈。那是开启地图的钥匙。你从小看她做,记在心里了,对不对?”
李治良嘴唇发抖,“我……我不知道……”
“你记得。”王皓盯着他,“你记得每一个动作。”
刘思维气得发抖,“你们耍我?!”
“不是耍你。”王皓把纸片撕成两半,扔进火里,“是你太蠢。”
火苗窜起,照亮每个人的脸。
蒋龙喘着粗气站直。
张驰刀尖滴血。
史策捡起算盘,少了一颗珠。
雷淞然扶着桌沿,手在抖。
李治良呆坐在地,眼里有泪。
王皓站在中央,衣服破了,脸上有灰,但背挺得笔直。
刘思维举枪瞄准他额头。
“你再动一下,我就崩了你。”
王皓笑了。
“你不敢。”他说,“你要是敢动手杀我,明天全汉口都会知道,直系军阀连个教书先生都搞不定,还得靠枪。”
门外马蹄声更近。
还有脚步,很多脚步。
刘思维额头冒汗。
他知道自己输了这一局。
但他还不想认。
“你以为你能走?”他嘶吼,“整个军营都是我的人!你出不去!”
王皓看着他,忽然伸手摸向胸口。
他掏出金凤钗。
凤凰的眼睛在火光下反着光。
“你可以留着你的枪。”他说,“也可以留着你的兵。但这个——”他把钗举高,“永远不会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