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维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离王皓的额头只有半尺。他喘着粗气，脸上的横肉一跳一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突然松开。
王皓没动。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枪管顶上了他的眉心，冰凉。
“你不敢。”他说。
刘思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你说什么？”
“我说，”王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不敢开枪。”
饭堂里的火光还在烧，油灯倒在地上，火苗顺着桌布往上爬。烟从地板缝里钻出来，呛得人想咳嗽。可没人动。几个兵站在角落，枪端得发抖，不知道该瞄准谁。
王皓笑了下：“你要是真敢杀我，现在就不会还在这跟我讲条件。”
刘思维咬牙：“少他妈废话！我现在就毙了你！”
“那你开啊。”王皓盯着他眼睛，“打完这一枪，你去跟马旭东说，是你干的？还是去租界门口贴告示，告诉洋人你把一个燕大的讲师崩了？嗯？”
刘思维嘴唇动了动。
“五百大洋是多，”王皓继续说，“可你拿得到吗？你连这顿饭的账是不是自己结都说不清吧？上头要的是东西，不是麻烦。你把我杀了，东西照样没有，你还得背锅——值吗？”
屋里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还有脚步，杂乱，但人数不少。
刘思维眼角抽了一下。
“你以为外面那些人是来救你的？”他强撑着嗓门，“我一个哨所的人就够灭你们十次！”
“他们不是来救我的。”王皓说，“他们是来看热闹的。看你能把我怎么样。你信不信，你现在开枪，明天整个汉口都会传——直系连个戴眼镜的教书先生都搞不定，最后靠杀人堵嘴？”
他顿了顿，嘴角一扯：“你不怕丢脸，也得替你上司想想。他正忙着跟奉系抢地盘呢，不想因为一支金钗惹一身骚。”
刘思维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气。他这辈子最恨别人说他没脑子。可眼前这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偏偏就把他看得透透的。
王皓忽然抬手。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谁。他解开外衣第二颗扣子，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金凤钗。
凤凰嘴里衔着一根细针，在火光下一闪。那光不亮，也不刺眼，可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你要这个？”王皓把它举起来，正对着刘思维的脸，“拿去啊。”
刘思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王皓冷笑，“不敢接？怕沾上晦气？还是怕它扎手？”
他说着，忽然把金钗往自己左手掌心一按。
“嗤”的一声。
血立刻冒了出来，顺着钗尾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地上，砸出两个黑点。
“你看，”王皓摊开手，“它认主。我不怕它扎，因为它知道我是谁。可你呢？你连它是啥都不知道，就想拿走？”
刘思维脸色变了。
“你疯了？自残算什么本事！”
“这不是自残。”王皓抹了把血，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是提醒你——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你想抢，可以。但你得先问问你自己，有没有这个命扛。”
他又往前一步。
刘思维本能地举起枪，可手指悬在扳机上，迟迟没压下去。
“你可以留着你的枪。”王皓说，“也可以留着你的兵。但这个——”他把金钗高高举起，“永远不会是你的。”
火光映在凤凰的眼睛上，像是活了一样。
刘思维盯着那支钗，忽然觉得手里的枪变得特别沉。他本来以为自己是猎人，对方是猎物。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个偷东西被当场抓住的小贼。
外面的马蹄声更近了。
有人在喊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
刘思维回头看了眼门口。
就在这一瞬，王皓动了。
不是冲上去，也不是逃跑。他只是站直了身子，把金钗别回胸前，正正地插进衣领里。血顺着布料往下渗，但他就像没感觉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吗？”他说，“因为你和我，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眼里只有钱和命令。而我——”他拍了拍胸口，“我守的是比命还重的东西。”
刘思维猛地转头：“你少在这装大义！你不也是为了宝贝跑前跑后？”
“对。”王皓点头，“我是为了宝贝。但我不为卖它，不为换钱，不为讨好谁。我就为让它回家。你懂吗？”
刘思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懂。”王皓说，“所以你永远拿不走它。”
饭堂外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在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刘思维没应。
屋里没人说话。火还在烧，墙角堆着破麻袋，烟味混着汗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王皓站着不动，衣服破了，脸上有灰，可腰杆挺得笔直。
刘思维握枪的手慢慢垂下来，枪口朝地。
他没认输，也不想认。可他知道，这一局，他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枪多子弹快，是输在别的地方。那个地方他够不着，也看不懂。
“你走不了。”他低声说，“就算今天我不动手，你也出不了军营。”
“我知道。”王皓说，“所以我也没打算今天就走。”
“那你图什么？”
“图你记住一件事。”王皓看着他，“下次再有人让你来抢文物，你就想想今晚——你是拿着枪的，可你还是输了。”
刘思维咬牙切齿：“王皓，你别得意太早。”
“我没得意。”王皓说，“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门外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敲窗。
一块小石头从破洞飞进来，砸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刘思维脚边。
他低头看。
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还没等他弯腰捡，王皓已经转身走到墙角，靠着柱子坐下。
“你可以现在抓我。”他说，“也可以叫人进来围我。但你得想清楚——接下来每一分钟，你都在给别人递把柄。”
刘思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枪，额头上全是汗。
王皓闭上眼，像是累了。
风吹进来，带着土腥味。
金凤钗在他胸前晃了一下，血珠顺着钗尾滑落，滴在地板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