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透,灰里埋着两个烤得焦黑的红薯。李治良蹲在门槛上,捧着粗瓷碗喝稀粥,米粒沉底,上面浮一层清水。他小口吸溜着,眼睛盯着院子中间那块歪斜的青石板——昨天雷淞然还拿脚踢它,说这石头底下肯定藏着耗子窝。
屋里一点动静没有。王皓靠在堂屋矮凳上睡着了,烟斗掉在脚边,没点着。李治良不敢惊动他,只把毯子轻轻搭在他腿上,自己端碗出来透气。
他刚咽下最后一口粥,就听见一声怪叫。
“哎哟我的蝶儿!你别飞啊!”
雷淞然从东墙根窜出来,光着膀子,裤腰带松垮地挂在胯上,一只手胡乱抓向空中。一只蓝翅黄腹的野蝶扑闪着飞过菜畦,在晨光里划出一道亮线。
李治良差点被粥呛住。“你疯啦?大清早追个虫子喊魂呢?”
“这你就不懂了!”雷淞然一边蹦跳一边回头嚷,“这是仙蝶!专往有宝气的地方飞!我爹活着时说过,谁要是能顺着它走三步,就能捡到金元宝!”
“你爹净胡扯!”
“那你咋不去追?”
“我不贪财!我怕摔!”
话音未落,雷淞然已经扑到了西墙角。那里原是老宅的废弃菜园,土都板结了,几根枯藤缠在断墙上。他两步跃起,伸手去按那只停在石缝间的蝴蝶。
脚下一滑。
不是土松,是石板动了。
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突然向下翻转,像井盖被人掀开了一角。雷淞然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接滚了进去。
“咚”的一声闷响,尘土扬起半尺高。
李治良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三瓣。他僵在原地,嘴张着,没发出声。
坑口不大,方方正正,也就两张桌子拼起来那么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年久失修塌陷出来的。风从下面往上吹,带着一股子霉味和铁锈气。
“雷……雷淞然?”李治良哆嗦着往前挪了一步,又猛地缩回,“你……你在不在?”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发抖。
“我在!”底下突然炸出一声嚎,“我他妈卡住了!表哥救我!快拉我上去!”
李治良扑到坑边趴下,脑袋探出去一半。他看见雷淞然坐在一堆碎石上,脸上蹭了道灰,右手捂着后脑勺。
“你没死?”
“你说啥呢!我能死吗!就是背撞了一下,疼得慌!”
“那就好……那就好……”李治良喘了口气,手撑着地面,膝盖还在抖。他低头往下看,这才发现坑底不止是土坑。
一侧石壁上凿着台阶,歪歪斜斜往下延伸,踩痕模糊,明显很久没人走过。最底下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那边有路?”他问。
“有!”雷淞然站起来拍灰,“我还看见铁链子挂着,锈得不像样了。这不是普通地窖,是以前人挖的通道!”
“别下去!”李治良急了,“谁知道会不会塌!”
“我又没说要走!”雷淞然抬头,“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就这么看着我?”
“我想啥办法!”李治良一屁股坐地上,“我又搬不动石头,也不会爬树!你让我找人?王老师才睡着,我不能吵他!”
“那你滚过来扶我把梯子架起来不行吗!”
“我没梯子!”
“你裤腰带解下来编绳子也行啊!”
“你当我头发多啊!”
两人对吼完,都安静了。
风从坑底钻上来,吹得李治良脖子发凉。他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对劲。昨晚上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塌了个洞?这块地皮他们住了三天,连鸡都没在这刨过食。
“你说……这不会是机关吧?”他小声问。
“废话!不是机关能自动开门?”雷淞然揉着腰,“我一脚踩下去,听见‘咔’的一声响,跟扳枪栓似的。”
“那你还不赶紧躲开?”
“我躲个屁!我都掉下来了你还让我躲?”
李治良咬着嘴唇,伸手摸了摸坑沿。石头冷冰冰的,表面有一圈浅浅的凹槽,像是被人特意做成可翻动的盖子。他想起小时候放羊,见过猎户设的陷阱,也是这种翻板式。
“这宅子……不该有这个。”他说。
“现在有了。”雷淞然抬头,“你说咱们是不是误打误撞,找到入口了?”
“别瞎猜!”李治良压低声音,“万一真通什么古墓,下面有毒气、蛇蝎、冤魂……”
“你少吓唬我!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好过,我临死前就说你是故意不救我的!”
“你闭嘴!”李治良差点哭出来,“我现在手心全是汗,腿也不是我的了,你还咒我?”
他趴在坑边,伸长胳膊试了试,指尖离雷淞然头顶还差一大截。够不着。
“你站那儿别动。”他说,“我去找根长棍子,或者拆扇门板下来。”
“你可快点。”雷淞然搓着手,“下面阴得很,我感觉有人在背后盯我。”
“谁盯你!就你这张脸,鬼见了都绕道走!”
李治良爬起来,转身就要往屋里跑。可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缺口,心跳得厉害。他知道只要自己一走,雷淞然就彻底没人管了。要是再塌一次,或者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爬上来……
他咬了下嘴唇,转身又蹲回坑边。
“我不走了。”他说,“我陪你等别人醒。”
“那你帮我看看上面有没有绳子挂下来!”雷淞然指着坑口边缘,“或者你扔根布条下来,我试试能不能攀上去!”
“我没布条!”
“你内衣不是布的吗!”
“你滚蛋!”
两人正吵着,忽然一阵风从底下冲上来。
不是普通的风。
是气流。
像有什么地方打开了新的口子,空气开始对流。那风吹得坑边的枯草晃动,卷起细沙打在李治良脸上。
他低头问:“你感觉到了吗?”
“风变大了。”雷淞然仰头,“刚才还没这么冷。而且……好像有股味儿。”
“啥味?”
“说不上来,有点像铜钱放久了,又像旧庙里的香灰。”
李治良皱眉。他闻到了。那味道让他头皮发麻。
他忽然想起王皓说过的话:有些古墓会留通风口,用青铜管道引气,防止尸气积聚。这种设计,往往意味着里面不止一间墓室。
“你别乱动。”他压低声音,“这地方邪门。”
“你现在才说?”雷淞然冷笑,“我都掉进来了,你才告诉我邪门?”
“我不是怕嘛!”
“你一直怕!可你不是每次都扛过来了?上次在饭堂,刘思维拿枪指着我们,你不也躲在柱子后面偷听暗号?你还记得王老师怎么说你吗?他说你能守东西,这就是本事。”
李治良愣住。
他没想到雷淞然还记得这话。
“我现在就在守你。”他低声说。
“那你守牢点。”雷淞然抬头,“别让我一个人在这黑窟窿里待着。”
李治良点点头,把手贴在冰冷的石沿上。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昨晚翻族谱时蹭到的灰。他没擦。
他盯着坑底的雷淞然,忽然发现他身后那截台阶的尽头,似乎有道窄缝。
一道极细的光,从缝隙里透了出来。
很微弱,像是从极远的地方照进来的晨光。
可这院子四周都是高墙,根本没有光源能照到地下。
“你看见了吗?”他问。
“看见啥?”
“你后面……那道缝,有光。”
雷淞然回头。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
“还真有。”他说,“而且……那缝在动。”
“动?”
“像是被人推开了一点。”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风更大了。
吹得李治良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趴在坑边,手指抠进石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