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光还在动。
李治良趴在坑边,脸贴着石沿,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透光的窄缝。他刚才看见缝隙动了一下,像门被人推开一条缝。他没敢眨眼,手还抠在石头里,指甲缝里的灰都没掉出来一根。
“表哥。”雷淞然回头,“你真看见光了?”
“我看见了。”李治良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太阳光,是……里面出来的。”
“里面?”雷淞然转头看身后台阶尽头,“你是说这通道有人住?还是有灯?”
“我不知道。”李治良咽了口唾沫,“但风是从那儿来的,光也是从那儿来的,现在——”
咔。
一声闷响,像是铁片咬进齿轮,又像是锈锁被拧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李治良刚想开口提醒,眼角突然扫到一道黑线。
嗖!
箭从石壁小孔里射出来,擦着他左耳飞过,钉进身后的土墙,尾羽还在抖。
他整个人一僵,头皮炸了。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出,斜插在他右手边三寸的地面上,箭头入土半截。
第三支撞在坑沿上,碎石崩起,打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猛地缩脖子,双手抱住后脑勺,膝盖往胸口收,整个人蜷成一团,蹲在地上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腿肚子抽筋似的跳,但他屁股没往后挪。
他没跑。
雷淞然在底下喊:“表哥!别贴边!那是瞄准坑口的机关!”
李治良抖得更厉害了,可他还趴着,没松手。他把脸埋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嘴里念叨:“我不走……我不走……我答应你了我不走……”
话不成句,他自己都听不清。
箭不射了。
风还在吹。
光还在动。
他慢慢抬了一点头,眯眼看那排小孔。一共五个,分布在坑口两侧的石缝里,位置不高不低,正好对着人站着时的胸口和脑袋。孔口边缘掉着灰渣,像是铁锈混着泥土,轻轻一碰就会落下来那种。
他知道这是老机关。年头太久,只够发一轮。要是新装的,早连环射了。
可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就再也回不来这个位置。
他怕自己一旦转身跑了,再也没胆子回来守着这个坑。
“表哥!”雷淞然抬头,“你还活着吗?”
“活……活着。”李治良声音发颤,“你呢?伤没伤?”
“我没事儿!就是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要掉下来救我,结果你先挨了箭!”
“谁要救你!我是来守你的!不是来跳坑的!”
“那你别缩成这样啊!像个蒸笼里的窝头,都快憋熟了!”
“你闭嘴!”李治良低声吼,“我现在腿软得站不起来你知道吗!”
“那你手别松!你还抓着石头呢对吧?”
“我没松!我一直抓着!”
“那就对了!你听着,这箭是从墙上射的,不是从下面冒出来的,说明机关在咱们上面或者旁边,不在底下。咱们没踩到触发点,是你动的时候带的风引的机关!”
“我动?我哪动了?我就看了一眼!”
“你看的那一眼,风吹进去两寸,可能就够点了!”
李治良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刚才探头的动作,确实让气流变了方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抠着石缝,指节发白。他试着松一下,结果一松就抖得更厉害,赶紧又抠回去。
“我现在……只能蹲这儿。”他说,“我一站起来,就得瘫。”
“那你蹲着也行!只要你不走!”
“我不走。”李治良咬牙,“我走不了。我走了你怎么办?你卡在这儿,谁给你送水送饭?谁告诉你外面有没有兵来?”
“你还能想到这些?”雷淞然笑了一声,“我以为你现在脑子里只剩‘救命’俩字。”
“我脑子里全是‘救命’。”李治良喘了口气,“但我还知道你是我表弟。我娘临死前说,家里没人了,你们俩得互相照应。我现在照应你的方式,就是不走。”
雷淞然不笑了。他仰头看着坑口,看着李治良蜷缩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那你……多撑会儿。”他说,“别真吓尿了。”
“我已经快了。”李治良小声说,“我现在裤裆有点湿。”
“你少来!你那是汗!”
“反正都是液体!”
两人说完,又安静了。
风更大了。
光还在动。
李治良慢慢抬起头,眼睛睁大一点。他发现那道缝里的光变亮了,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或者打开了什么盖子。光线不太稳定,一闪一闪的,像烛火摇晃。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雷淞然。”他低声叫。
“干啥?”
“如果里面有人……他们是不是也看见我们了?”
雷淞然一愣,立刻抬头看那道缝。
他也明白了。
外面的人能看到光,里面的人也能看到外面有影子。他们两个一直守在坑口,等于站在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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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雷淞然说,“现在千万别动。”
李治良不动。他本来也不敢动。
但他眼睛一直盯着那道缝。他看见光晃了一下,然后有一块阴影移过去,像是人影走过。
他屏住呼吸。
过了几秒,那阴影又出现一次,这次停住了,正对着坑口的方向。
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有人。”他嘴唇不动,只用气音说,“里面有人站着,正看着这边。”
“别看他。”雷淞然说,“你也别躲。你越躲,越像有问题。你就当没看见。”
“可我看不见他会吓死!”
“那你数数!数到一百!别停!”
“一二三四……”李治良开始小声数,声音发抖,“五六七八……”
他数得很快,像是怕漏掉一秒。数到三十的时候,那道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是门被关上了。
人影不见了。
风还在吹,但没有之前那么急了。
“他走了?”李治良问。
“不知道。”雷淞然靠在石壁上,“也许只是退后了。也许在准备下一波机关。”
“还有下一波?”
“谁知道。古墓这东西,一个坑能藏十个杀招。”
李治良又缩了缩身子。他现在全身都在抖,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流,衣服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你说……咱们是不是不该碰这个地方?”他问。
“现在问这个晚了。”雷淞然说,“咱们已经触发了第一关。接下来要么等别人来救,要么里面的人先动手。”
“我不想等人。”李治良低声说,“我怕等来的不是救兵,是拿枪的兵。”
“那你只能指望我别饿死。”雷淞然拍了拍口袋,“我兜里还有半块窝头,省着吃能撑两天。”
“你还有窝头?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听见了往下扔,砸我头上!”
“我现在就想砸你!”
“那你来啊!你有本事下来!”
李治良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下不去。他也知道,只要他一走,雷淞然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他重新把手抠进石缝,指甲刮着石头,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不走。”他说,“我在这儿,你就还有个声音能说话。”
“那你别光说不练。”雷淞然抬头,“你看看周围有没有长棍子,或者绳子,想办法递下来。”
“我哪敢动!我一动,里面的人又要放箭!”
“那你至少把脸抬起来!别老抱着头!像个被吓傻的羊倌!”
“我本来就是羊倌!”
“你现在是守坑人!”
李治良慢慢抬起头。他眼睛红了,脸上有泪痕,鼻涕也流出来了,他没擦。
他看着雷淞然,看着那个卡在碎石堆里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有股劲儿顶上来。
不是勇气。
是责任。
他知道他不能跑。
他可以抖。
可以哭。
可以尿裤子。
但他不能走。
“我抬头了。”他说,“我现在看着你。”
“这就对了。”雷淞然咧嘴一笑,“虽然你脸白得像死人,但好歹没缩回去。”
李治良也想笑,结果一咧嘴,眼泪又掉下来。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重新盯着那道透光的窄缝。
风还在吹。
光还没亮。
他的手还在石缝里抠着。
他的屁股还在原地没动。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