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声的时候,院墙根下的露水还没干。
雷淞然卡在碎石堆里,两条腿蹬得直抖。他刚才想自己拔出来,结果一使劲,肩膀被压住的那块石头往下沉了半寸,差点把他脖子卡住。他不敢动了,只敢喘气。
李治良还蹲在坑边,手抠着石缝没松。他整个人像被冻住,脸发青,嘴唇发紫,可眼睛一直盯着下面那个窟窿口。他知道只要他一走,没人看着底下,雷淞然就真成瞎子了。
“表哥……”雷淞然声音有点哑,“你别光趴着,说句话。”
“我说啥?”李治良嗓门发颤,“说我现在尿裤子了?”
“那你至少报个平安!我在这儿快闷死了!”
“你还闷?我这都快吓出人命了!”
两人正吵着,一道影子从东屋檐下绕过来,脚步轻得踩草都不响。
史策来了。
她穿着男式中山装,墨镜架在鼻梁上,左手小指戴着翡翠戒指,右手腕上的红绳缠着铜贝,走路时叮当响。她走到坑边,没看李治良,也没看雷淞然,先低头看了眼地面。
她看见五处小孔排布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坑沿的宽度,心里有了数。
“别动。”她低声说,“你现在要是抬屁股,风一进一出,还能把机关再撞活。”
李治良一听,手抠得更紧了:“我不动……我不动……”
“不是让你不动。”史策蹲下来,“是让你别乱动。你越怕,越容易出事。”
雷淞然在底下喊:“策姐!救我啊!我快被石头挤成饼了!”
“你再喊一句,我就把你留这儿喂耗子。”史策翻了个白眼,“谁让你追蝴蝶的?那是菜粉蝶,专吃白菜叶子的,能有宝气?你脑子让驴踢了?”
“我以为是仙蝶!”
“仙蝶拉的屎也是屎。”
李治良憋不住,噗嗤笑了一声,结果一笑,眼泪又流下来了。
史策没理他,伸手从手腕上解下算盘。黄铜框,乌木珠,算珠之间磨得发亮,边角还刻着几道划痕——那是她父亲当年教她练“八门金锁”时留下的记号。
她把算盘平放在掌心,手指一拨,算珠哗啦一响。
她记得清楚。小时候父亲说过,楚地老机关喜欢用“三六九归位”的算法设锁。三为天,六为地,九为人,三六九合起来就是“天地人通”。这种锁不靠蛮力开,靠的是算珠配重刚好压住机关支点。
她眯眼看向坑壁左侧第三个孔洞。那里有一圈铜环,环上有凹槽,形状像半个算珠卡进去的样子。
“果然。”她低声说。
她开始调珠。中间那一档拨出三颗,左边两档各归六,右边两档压九,最后把末尾一颗甩到顶格,发出清脆的一响。
算盘成了。
她没立刻扔,而是等风停了才出手。晨风吹过墙头,带起一阵灰,等那阵风落地,她手腕一抖,算盘飞出。
算盘贴着坑沿滑行,没有碰地,也没有撞墙,直直飞向那排小孔。最后一颗算珠精准嵌进铜环凹槽,咔哒一声,锁链松了。
整块石板像是被人从底下抽了一脚,猛地往上一抬,升了三寸高,露出一条黑乎乎的通道。
雷淞然感觉身下一空,整个人顺着碎石往下滑,扑通摔在地上,满嘴泥。
“哎哟我的亲娘!”他坐起来拍衣服,“总算出来了!”
李治良这才松手,腿一软,屁股直接坐地上。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史策:“你……你怎么知道这玩意儿能开锁?”
“我不知道。”史策把算盘捡回来,吹了吹灰,“我是猜的。”
“猜的你也敢扔?”
“我不扔,你们俩一个要憋死,一个要吓疯。”她瞥了眼雷淞然,“再说,我这算盘陪了我十年,它比我有脑子。”
雷淞然爬起来,右臂蹭破一层皮,血混着泥往下淌。他也不管,蹦跶两下活动筋骨:“策姐,你这招太神了!以后咱逃命就靠你这算盘砸人了!”
“你再掉坑里一次,我就拿算盘敲你脑袋。”
“我错了还不行嘛!”雷淞然咧嘴笑,“下次我看见蝴蝶,先问它是不是文物成精的。”
李治良坐在地上没动,眼神直勾勾看着史策背影。他想起昨夜自己缩成一团,牙齿打战,以为这辈子就栽在这儿了。可现在,门开了,路通了,人也活着。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是靠力气扛过去的。
是有人比你更冷静,更懂怎么活。
“策姐。”他小声说,“谢谢你。”
史策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算盘晃了晃,铜珠相撞,发出一串清响。
雷淞然拍拍屁股站起来,往坑底那条通道探头:“下面黑咕隆咚的,咱要不要下去看看?”
“你刚被石头夹完还想钻洞?”史策一把拽住他后领,“你以为这是山药窖?随便进?”
“可通道都开了,不进去多可惜!”
“可惜也得等人齐。”
“那王皓他们啥时候来?”
“不知道。但你现在要是再往里迈一步,我就把你踹回去重新卡石头缝里。”
雷淞然缩脖子:“你说啥就是啥……但我能不能先吐口唾沫立个誓,以后绝不信蝴蝶带路?”
“你早该立了。”
李治良终于站起身,两条腿还在发麻,但他撑着墙没倒。他看着那条新开的通道,又看看史策手里的算盘,忽然说:“策姐,你刚才那一下……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史策摇头,“我只是试了一下。”
“可你动作一点都不慌。”
“慌有用吗?你慌了,算盘就能飞得准了?”
李治良不说话了。他低头看自己还在抖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雷淞然站在坑边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嘀咕:“这机关都能用算盘解开,那咱以后是不是得改行当账房先生?专门去撬锁?”
“你要是能把算盘拨明白,也不至于追个蝴蝶掉坑里。”
“那不一样!那是突发情况!谁能想到蝴蝶翅膀一扇,地就塌了?”
“你能想到去追,就不能想到脚下看路?”
“我这不是……一时兴起嘛……”
史策懒得理他,弯腰检查那块升起的石板。她发现边缘有刻痕,像是某种符号,但被泥土盖住了大半。她没急着清理,而是退后一步,对两人说:“接下来谁也不许靠近这个坑。风向、重量、脚步震动,都可能再触发别的机关。”
“那你呢?”雷淞然问。
“我?”史策冷笑,“我有算盘。”
李治良扶着墙,慢慢走到她旁边:“策姐,你刚才……其实也能跑的。你不用来的。”
“我不来,你们俩就得在这儿等到天黑。”她摘下墨镜擦了擦,“到时候谁给你们送饭?”
“可你不怕吗?”
“怕。”她把墨镜重新戴上,“但我更怕你们俩把我名字写进墓志铭里,说我见死不救。”
雷淞然哈哈大笑:“那必须写‘史策,女中豪杰,一算盘砸开地狱门’!”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再掉一次。”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雷淞然往后退两步,嘴里还在念叨,“不过真挺神的,算盘还能破锁……这玩意儿以后不能叫算盘了,得叫万能钥匙。”
史策没接话。她站在坑边,目光落向通道深处。里面黑得看不见底,空气里有股陈年土腥味,像是几十年没人动过的东西突然被翻了出来。
她手腕一转,算盘在掌心转了个圈,铜珠哗啦作响。
雷淞然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凑到李治良身边小声说:“表哥,你说咱们这支队伍,是不是越来越离谱了?”
“怎么讲?”
“一个是见血就抖的羊倌,一个是一追蝴蝶就掉坑的傻子,还有一个戴墨镜的算命先生拿算盘当暗器。”他顿了顿,“你说咱能活得出去吗?”
李治良看着史策的背影,忽然笑了:“能。”
“你咋这么肯定?”
“因为有人比我们更不怕死。”他低声说,“也更聪明。”
史策听见了,没回头,只是把算盘往袖子里一塞,说:“别夸我,夸多了我会涨价。”
“涨啥价?”
“救你们一次,收一块银元。”
“你抢钱啊!”
“嫌贵?”她转头瞪眼,“那下次你掉坑我路过就当没看见。”
雷淞然立刻闭嘴。
晨光斜照进院子,三人围在坑边,谁也没动。
通道开着,风从底下往上吹,带着一股凉意。
史策抬起脚,轻轻踩了踩石板边缘。
地板没塌。
机关没响。
但她没放下第二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