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落地的时候,屁股先着的地。
他顾不上疼,翻身就爬起来,火折子还在手里攥着,一吹,亮了。昏黄的光扫过去,先看见李治良蹲在边上,脸白得像刚蒸好的馒头;再往右,雷淞然正从土堆里往外掏自己的帽子;蒋龙一个跟头翻完,拍了拍短打上的灰;张驰扛着刀,喘得像拉风箱;史策扶了扶墨镜,没说话,但眼神对上了。
“人都在?”王皓开口,嗓子有点哑。
“在。”蒋龙应。
“小雷?”
“哎!”雷淞然举起帽子,“好着呢!就是帽子进土了。”
“别贫。”王皓把火折往前递,照出一片湿冷岩壁,还有前方哗哗的水声,“这是哪儿?”
没人回答。
空气又湿又重,吸一口鼻子里发凉。地面不再是碎石坡,而是往下延伸的石阶,青苔铺了一层,反着幽光。水声越来越大,像有人在远处擂鼓。
“这下面有河。”史策说。
“废话。”雷淞然抹了把脸,“谁听不出来。”
“你闭嘴。”王皓往前走两步,“贴左边墙,三人一组,交替往前。老李,你抓我袖子。”
李治良抖了一下:“我……我能行……”
“不行也得行。”王皓拽住他胳膊,“你要是松手,我就把你名字写进族谱‘败家子’那一栏。”
李治良不敢吭声了。
一行人顺着石阶往下挪。台阶窄,脚底滑,雷淞然走在最前头,嘴里还念叨:“这要是金元宝铺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话音没落,脚下一滑。
“哎哟——!”
他整个人侧摔出去,手乱扒拉,只抓住一块青苔,然后直接滚进了河里。
“扑通”一声,水面炸开一圈波纹。
紧接着,河心那个黑乎乎的漩涡猛地一缩,像张嘴一样,把他往中间扯。
“小雷!”李治良喊了一声就要跳。
王皓一把揪住他后领:“你找死是不是?你会水吗?”
“我……我不……”
“你连鸭子漂都不会!”王皓吼完,转头看蒋龙,“你下不下?”
“下!”蒋龙已经开始脱外衣。
“别直接冲!”王皓抬手拦他,“看水流方向!贴边游!”
张驰已经走到岸边,用刀柄敲了敲岩壁,声音闷响。“这石头不结实,靠太近会塌。”
史策摘下墨镜塞进衣袋,蹲下来盯着漩涡看。
“怎么?”王皓问。
“水流是逆时针的。”她说,“中心往下沉,边缘往上翻。他被卷进去,不一定沉底。”
“那能救不能?”
“杆子。”她抬头,“长点的东西,伸过去让他抓。”
王皓立刻翻背包,抽出洛阳铲杆,又扯下肩带绑在一头。蒋龙和张驰一人一边,死死拽住另一端。
王皓趴到岸边,把杆子往前递。
漩涡边上,雷淞然的手突然冒出来,在空中乱抓。
“抓到了!”他喊。
杆子一紧。
王皓咬牙往前撑,蒋龙和张驰往后拉。三个人绷成一条线。
雷淞然一只手抓着杆头,另一只手扑腾,半边身子快拖出水面。
“快了!”李治良哭着喊,“快拉上来!”
就在这一瞬,河底“轰”地涌起一股暗流,水花炸开,杆子猛地一震。
“断了!”
“啪”一声,背包带崩裂,杆子飞出去两米远,掉进水里转眼就被卷走。
雷淞然的身影再次被拉回涡心,挣扎几下,脑袋一沉,不见了。
只剩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
李治良跪在地上,双手插进土里,浑身发抖。
“完了……全完了……”他嘴里反复念叨,“我不该让他走前头……我不该……”
王皓爬回来,蹲在他面前,按住他肩膀。
“他还活着。”他说。
“怎么可能!他被吞了!”
“这水往里流。”王皓指着河面,“有进就有出。他没死,只是被冲走了。”
“可……可我们看不见……”
“所以我们要去找。”王皓站起来,看向其他人,“不是等他漂回来,是我们追上去。”
史策站起身,走到岸边另一侧,手指划过水流边缘。
“这边流速慢。”她说,“有一条窄道,可能是分流口。水深应该不到胸口。”
张驰走过去,用刀砍断一段粗藤,缠在腰上打结。
“我探路。”他说。
“你不行。”蒋龙拦他,“你块头大,踩不稳。”
“那你去?”
“我去。”蒋龙已经脱了鞋,“我轻,会水,还能翻跟头。”
王皓点头:“贴边走,别进涡心。发现能走,回来报信。”
蒋龙应了一声,慢慢下水。
水刚没到大腿,他就觉得脚底打滑,赶紧扶住岩壁。他一手抓着藤绳,一手往前摸,一步一步蹭着边走。
水流扯着他裤腿,但他咬牙顶住。
五步、十步、十五步……
他回头挥手:“能走!水深到腰!底下有石板!”
王皓把火折吹灭,收进怀里。
“准备出发。”他说。
李治良还跪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史策走过去,把他的草帽捡起来,拍了拍土,扣在他头上。
“起来。”她说,“你要是在这儿趴着,他就算活着回来,第一句话也是骂你窝囊废。”
李治良愣了一下。
“我……我不想拖后腿……”
“那就别拖。”史策转身,“跟上。”
张驰把藤绳另一头系在岸边一块凸石上,试了试牢固。蒋龙已经回到岸上,正拧衣服里的水。
“我走前头。”张驰说。
“我断后。”王皓说。
“那你小心点。”史策看了他一眼。
“我比老鼠还会躲。”王皓笑了笑,“再说,我还欠你三块钱没还。”
队伍重新排好。蒋龙在前,张驰牵藤绳开路,史策居中,王皓押后,李治良走在中间,手一直抓着王皓的衣角。
他们沿着缓流带,一步步往窄道走去。
水声在耳边轰鸣,火折没再点亮。黑暗里,只有脚步踩水的声音,还有呼吸。
走到三分之二处,蒋龙突然停下。
“怎么了?”王皓问。
“前面……有岔口。”蒋龙回头,“左边水更急,右边……好像有风。”
“风?”史策皱眉。
“对。”蒋龙点头,“吹在脸上,凉的。”
王皓往前走两步,伸手一试。
确实有风。
“这说明后面是空的。”他说,“不是死路。”
“那走哪边?”李治良小声问。
“右边。”王皓说,“风能过来,人就能过去。”
“可左边是主河道。”张驰说,“他要是被冲下去,应该在那边。”
“主河道有漩涡。”史策说,“他不可能顺流到底。更可能是被甩进支流。”
“那就右边。”王皓拍板,“都抓紧绳子,别掉队。”
队伍转向右侧水道。
刚走两步,李治良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向水里。
张驰反手一捞,把他拽住。
“谢谢……”李治良哆嗦着。
“别谢。”张驰说,“你要是再摔,我就把你捆在背上当包袱。”
王皓从后腰摸出火折,又吹亮了一次。
光照出前方——水道变窄,岩壁收拢,头顶有裂缝,隐约透下一丝微光。
“上面……有出口?”李治良声音发颤。
“不一定。”王皓说,“可能是天坑。”
“可光是真的。”
“光是真的,路不一定通。”王皓收起火折,“走着看。”
他们继续往前。
水越来越浅,最后只剩脚踝深。
蒋龙第一个踏上干地,回头伸手。
史策拉着李治良,一步步走出来。
张驰最后一个上岸,解开藤绳,扔进水里。
王皓站在水陆交界处,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漆黑的水面,静静流淌。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
金凤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