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盯着酒馆门口那个端汤的背影,手一抖。
“那……那是王皓?”
他声音发颤,眼睛瞪得老大。
李治良顺着看过去,脑袋嗡的一声:“不可能啊,王皓不是在这儿吗?”
王皓站在巷口,眉头拧成个疙瘩。他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短打,又抬头看向酒馆里那个穿着干爽灰布衣、眉骨带疤的男人——那人走路不慌不忙,手里还捏着一根烟卷,像模像样地抽了一口。
“我还没死呢。”王皓低声说,“谁在冒充我?”
雷淞然咽了口唾沫,腿有点软。他刚想往后退,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烂菜叶,整个人差点坐地上。
“别动!”王皓一把拽住他后脖领,“你这一嗓子要是惊了里面的人,咱们全得露馅。”
“我没想叫!”雷淞然小声辩,“我是饿的!从昨晚到现在一口饭没吃,肠子都绞成麻花了!”
李治良哆嗦着掏出半块烤红薯,递过去:“哥……给你留的。”
“现在不吃。”王皓压低嗓音,“先盯住那个人。他要是真冲我们来的,迟早会动手。”
三人缩回报亭角落,屏住呼吸。
酒馆里的“王皓”把汤递给一个流浪汉,转身又进了门。门帘落下前,他抬眼扫了一圈街面,目光停在他们藏身的方向三秒,才缓缓移开。
雷淞然倒抽一口冷气:“他看见我了!他绝对看见我了!”
“闭嘴。”王皓拍他脑门一下,“你再嚷一句,我就把你塞进下水道。”
李治良抱着膝盖蹲下,牙齿打战:“咱……咱咋办?要不走吧?这地方邪性。”
“不能走。”王皓盯着酒馆招牌,“他既然敢露脸,就说明他知道我们会来。跑了反而显得心虚。”
雷淞然突然站起身:“我去看看。”
“你去干啥?”李治良拉他袖子。
“我看他是不是真人。”雷淞然咬牙,“万一是个幌子,咱怕个屁?我要是能混进去喝口热酒,暖暖身子,比在这儿冻死强。”
“你疯了!”李治良急得快哭,“你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进去就得被抓!”
“我不偷不抢,就蹭一口酒。”雷淞然甩开他,“你们不出去,我自己去。”
说完,他猫着腰贴墙根往前挪,两步一停,三步一探头,活像个偷鸡的黄鼠狼。
王皓想拦,可人已经溜远了。
“让他去。”王皓叹口气,“他也憋坏了。只要不惹事,顶多被轰出来。”
李治良眼泪汪汪:“可他从来就没干过不惹事的事啊……”
雷淞然摸到酒馆后窗,见没人注意,轻轻推开一条缝,翻身跳了进去。
屋里一股酸啤酒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七八个码头工人围桌喝酒,大声划拳。柜台边坐着个胖老板,正低头数铜板。
雷淞然贴着墙根往里蹭,瞄见桶里散装啤酒冒着泡,香得很。
他等老板转身拿杯子,飞快舀了一碗,仰头灌下去。
酒液滚进胃里,暖流直冲天灵盖。
“哎哟我的亲娘咧!”他差点喊出声,“这玩意儿比山沟里的野蜂蜜还受用!”
第二碗他喝慢了点,边喝边听人聊天。
“刚才那穿灰衣服的,给乞丐送汤的,是新来的?”有人问。
“不知道。”另一个人说,“今早就在门口晃,看着不像坏人,也不像好人。”
“长得跟墙上通缉令那个挺像。”
“哪个?”
“就是前两天炸了盐务局的那个革命党。”
“别瞎扯,那人早跑山东去了。”
雷淞然心里咯噔一下。
他偷偷往柜台前挪,想再舀一碗。
手刚伸出去,老板回头了。
“嘿!你是谁?谁让你喝酒的?”
“我……我亲戚让我来的。”雷淞然硬着头皮,“姓王,在码头做事。”
“王什么?”
“王……王大锤。”
老板眯眼打量他:“王大锤的亲戚不长你这样。把手放下,别碰我的桶。”
雷淞然缩手,讪笑两声,假装看墙上的日历。
可肚子里的酒劲上来了。
头晕乎乎的,耳朵发热,舌头也不听使唤。
他听见有人唱《武松打虎》,调子跑得离谱。
定睛一看,是他自己在吼。
“该出手时就出手哇——嘿嘿嘿!风风火火闯九州啊——哈!”
他抱起空酒坛当锣敲,一脚踢翻长凳。
“老子今天就要闯九州!谁拦我我揍谁!”
满屋子人愣住。
老板抄起扫帚冲过来:“反了你了!光天化日抢酒喝还闹事!”
雷淞然抡起酒坛砸向天花板。
“砸它个天翻地覆!改朝换代!”
坛子碎了,酒水淋了老板一头一脸。
“来人啊!”老板怒吼,“抓小偷!报巡捕房!”
雷淞然这才反应过来,撒腿就往外跑。
门刚打开,撞上赶来的李治良和王皓。
“你干啥了?”王皓揪住他衣领。
“我就是喝了两口……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你把人家酒馆砸了?”
“我没砸!我就唱了个曲儿!”
“你还抱着坛子跳舞!”
“那是助兴!”
王皓抬手就想打,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他喘口气,对李治良说:“你扶着他,别让他乱动。”
李治良赶紧架住雷淞然胳膊。
王皓整了整衣服,走进酒馆。
老板满脸酒渍,指着门口一堆碎瓷片:“三个酒坛,两张凳子,外加我这套行头!赔二十个铜板!不然我让巡警把他铐走!”
“二十个?”王皓皱眉,“他只喝了两碗。”
“他还唱歌!扰民!”
“那你也听见了,他唱得不好,没人鼓掌。”
“你还贫嘴?”
王皓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放在柜台上:“就这些。你要报官也行,不过我劝你别惹麻烦。”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王皓声音沉下来,“你没发现吗?刚才那个穿灰衣服送汤的人,一直在看你这儿。你要是闹大了,他会不会觉得你这里藏着什么?”
老板一愣。
“他……他跟这事有关?”
“我不知道。”王皓说,“但我知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拿五个铜板消灾,要么等巡捕来,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儿出了事。”
老板看看铜板,又看看门外,终于伸手收下。
“滚吧。”他啐了一口,“以后别踏进我家门。”
王皓点头,转身出门。
李治良扶着雷淞然往巷子深处走。雷淞然脚步虚浮,嘴里还在哼:“风风火火闯九州……哎哟我头……”
“你还唱!”李治良急了,“你知不知道咱们差点被抓?”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们……”雷淞然声音低下去,“我就是……太冷了,太饿了,脑子一热就……”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住头。
王皓靠墙站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下次你想干啥,先跟我说。”
雷淞然抬头看他,眼里泛红:“嗯。”
“别再说‘我亲戚让我来的’这种瞎话。”王皓说,“你要是真想喝,我可以想办法。”
“你不会真让我喝吧?”
“不会。”王皓嘴角动了动,“但我至少能让你死得明白点。”
雷淞然咧嘴笑了下,又疼得捂住太阳穴。
三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阳光斜照进来,照在废弃民宅的台阶上。
王皓走在最前,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微微发白。
李治良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三份。
雷淞然接过那一小块,慢慢嚼着,不再说话。
他走路时开始留意身后有没有影子,过路口时会下意识低头,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王皓回头看了一眼。
这小子,总算学会怕了。
他们拐进一条夹道,尽头有扇歪斜的木门。
王皓推开门,屋内空荡,只有几张破桌和一只倒扣的陶盆。
“先歇会儿。”他说。
雷淞然靠着墙坐下,闭上眼。
李治良轻声问:“你说……外面那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王皓没答。
他盯着手中那张湿了边角的地图,手指慢慢摩挲过“南津”两个字。
屋外传来一声狗叫。
雷淞然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弹起来撞翻了陶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