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撞翻陶盆那一声脆响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李治良坐在破屋角落，手抖得厉害。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包袱皮，咽了口唾沫，开始一件件往外掏东西。
干粮袋、破布条、半截火柴——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他摸到最底下，指尖碰到个冰凉的东西，硬邦邦的，边角磨得圆滑。
是那面铜镜。
他把它拿了出来。镜子不大，巴掌宽，背面锈了一层暗绿，正面更是花得看不清人影。这是娘走之前留给他的唯一物件，说是祖上传下的，能照邪祟。他不信这些，但一直带着，擦都不敢多擦一下。
他解开衣领，从脖子上扯下一根麻绳，上面串着块小布片，蘸了点水，轻轻在镜背抹起来。
王皓靠在窗边，听见动静转过头。他刚才一直在看地图，眉头没松过。见李治良低着头忙活，便问：“弄什么呢？”
“擦镜子。”李治良头也不抬，“刚才摔了一下，沾了灰。”
王皓走过来蹲下，伸手：“给我看看。”
李治良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王皓接过镜子，手指在背面一寸寸划过。油灯昏黄，照得锈迹斑驳。他忽然停住，把镜子往灯前凑了凑。
“等等……这纹路不对。”
“啥？”李治良凑近。
“这不是自然生的锈。”王皓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你看这里，一圈一圈的，像是刻的。”
李治良瞪大眼。他以前也擦过这镜子，但从没注意过背面有纹路。现在一看，果然不是乱七八糟的锈，而是有规律地绕着圈，中间还夹着些小点，像星星。
“我娘可没说这镜子上有字。”他说。
“不是字。”王皓摇头，“是记号。楚地的老墓里常有这种环形标记，用来标方位的。”
“方位？往哪儿指？”
“不知道。”王皓眯眼，“但肯定不是随便画的。你这镜子……怕是有年头了。”
李治良愣住。他一直当这是个普通旧物，顶多是个念想，没想到还能跟古墓扯上关系。
“你是说……这镜子能找地方？”
“不一定。”王皓把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但它的纹路排列方式，跟我见过的一张战国星图很像。那种图是用来定墓门朝向的。”
“那咱是不是能……找到点啥？”
“先别激动。”王皓压低声音，“现在啥都定不了。没参照，没工具，光靠一面破镜子，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李治良却不肯罢休。他想起小时候村里老人说过的话：“咱们家祖上是守山人，传了三件信物，缺一不可开山门。”
当时他只当是瞎扯，现在想想，那“三件信物”里，会不会就有这面镜子？
“王皓。”他忽然抬头，“你说……咱手里有没有别的东西，跟这镜子配对的？”
王皓一顿。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金凤钗，钗身雕着凤鸟，尾羽卷成螺旋状。
“你说这个？”
李治良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指着镜子背面中间那个凸起的小点：“你看这儿，形状是不是有点像这凤鸟的头？”
王皓眼神一紧。
他把金凤钗放在镜子上比了比，角度一转，钗尾的螺旋纹竟然和镜背的一圈刻痕隐隐重合。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还真有点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心跳都快了几分。
王皓立刻把油灯挪到桌上，铺开那张湿了边角的地图。他一边对照镜子上的纹路，一边用手指在图上划线。
“如果这圈是星轨，那中心点就是基准位。”他喃喃，“南津渡口在这儿，按《水经注》的说法，当年楚人运棺走水路，必经此地……”
“那你意思是，这镜子是指南针？”
“差不多。”王皓点头，“但它指的不是北，而是某个特定地点。就像钥匙，得插对锁眼才行。”
李治良听得眼睛发亮。他从小到大就没觉得自己能干成什么事，放个羊都能被狼叼走两头，村里人都叫他“窝囊废”。可现在，他手里这面破镜子，居然可能牵着一条大线索。
“那咱赶紧算啊！”他急了，“万一别人也发现了呢？”
“急也没用。”王皓皱眉，“现在光线太差，纹路又模糊，稍有偏差就全错。而且……”
他话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紧接着是狗叫。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像是冲着这屋子来的。
李治良脸色唰地白了。他一把抓过铜镜，死死搂在怀里，缩到墙角。
王皓反应更快。他顺手吹灭油灯，屋里顿时黑透。他没动，站在原地，耳朵竖着听外面动静。
脚步声在门外十几步的地方停下。
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然后是狗鼻子贴地嗅的气息声，咕噜咕噜的。
李治良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他感觉怀里的铜镜冰得渗人，贴在胸口像块铁。
王皓慢慢挪到窗边，从墙缝往外看。
外面没人影，但巷口有光晃动——是手电筒。
他回头，朝李治良做了个“别动”的手势。
李治良点点头，牙咬得咯咯响。
外头的人没进来，但在门口来回走了两趟。狗叫了几声，被拽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角。
屋里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王皓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了。”
李治良松开手，发现铜镜已经被他捂热了。他低头一看，镜背那圈纹路在黑暗中似乎泛着一点微光，一闪即逝。
“你看见没？”他声音发颤，“刚才……那纹路好像亮了一下。”
王皓没答。他重新点燃油灯，拿过镜子仔细看。
纹路还是老样子，看不出异常。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他也看到了。
不是错觉。
这镜子有问题。
不只是记号那么简单。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说：“明天一早，咱得出去一趟。”
“去哪儿？”
“商会。”王皓收起地图，“我要找个人，问问这镜子的来历。”
“可咱没钱啊。”
“不用钱。”王皓冷笑，“用命也能进门。”
李治良不吭声了。他知道王皓说的是真话。这种地方，要么带着货进去，要么被人抬进去。
他抱着镜子，低声问：“那……镜子要是真有用，咱能找着宝贝不？”
王皓看了他一眼：“找不找得到宝贝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有人已经盯上咱们了。今天这狗，不是乱闻的。”
李治良打了个寒战。
他想起酒馆门口那个冒充王皓的人，想起雷淞然撞翻陶盆时窗外闪过的影子，想起这一路来的种种不对劲。
原来早就有人跟着。
“那咱现在咋办？”他小声问。
“等。”王皓坐回墙边，闭上眼，“等天亮。等他们再动手。等我们看清谁在背后扯线。”
李治良还想问，却见王皓不再说话，只好也闭嘴。
他把铜镜贴身放好，靠墙坐着，眼睛盯着门口。
油灯忽明忽暗。
灯芯爆了个火花。